太子被废的旨意象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涟从水面扩到了池底。
从九月初十到九月二十,京城的政局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所有人都在动,但所有人都在假装没动。
最先沉不住气的不是八爷,是三爷胤祉。
三爷找了个由头去乾清宫给康熙请安,请安请到一半,话题拐到了太子身上。
他拐得不高明,说了句“皇阿玛保重龙体,储位之事可从长计议”。
康熙当场没发作,点了点头让他退了。
他前脚走出乾清宫,后脚梁九功就得了一句话:“老三的翅膀硬了。”
这句话没传出去,但三爷请安的事传了出去。京城的官场嗅觉伶敏得很,三爷跑去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跑去了。
五爷胤祺比较老实,按兵不动,该打猎打猎,该喝酒喝酒,跟没这回事一样。
七爷胤佑腿不好,本来就不在争斗的圈子里,乐得看热闹。
真正搅动池水的是八爷胤禩。
他的路子跟老三不同,老三是自己去跑,八爷是让别人来找他。
废太子的旨意颁布后的第五天,八爷在府上请了一桌酒。
客人名单上没有任何皇子,全是朝中的二三品官员和宗室里的几个闲散王爷。
酒席设在八爷府后花园的水榭里,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凑了二十几盆围着桌子摆了一圈。
八爷穿了件极素净的月白长衫,整个人温润得象块捂暖了的玉。
席间没人提太子,也没人提储位。
聊的全是今年的年景、各省的秋收、海关的税入。
八爷端着酒杯微笑,时不时点评两句,说得谦逊得体,进退有度。
但在座的人心里都门儿清,这桌酒的意思不在酒上。
能坐到八爷这张桌子上的人,每一个都是在押注。
消息传到九爷府的下午,何广刚从外面买菜回来,顺嘴跟何玉柱嘀咕了两句街面上的闲话,何玉柱又传给了胤禟。
胤禟坐在书房里批银庄的帐,笔尖顿在了一个数字上,没落下去。
二十几个二三品的官员,加之宗室里的闲散王爷。
八哥办事的手法永远比别人高一截,他不站出来喊“我要当太子”,他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替他喊。
胤禟把朱笔搁下了,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摞帐册。
他在想一件事: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能这么冷静地分析八哥的每一步棋了?
以前他不会,以前八哥说什么他信什么,八哥笑着拍他的肩膀说“九弟放心”,他就真放心了,半点不往深里想。
现在他还是相信八哥对他有真感情,但真感情和政治盘算是两码事。
这个道理是他福晋用了三年时间,一棒子一棒子、一笔帐一笔帐地敲进他脑袋里的。
“何玉柱。”
“爷。”
“最近通泰行有没有八爷府的人来采买?”
何玉柱想了想。“上个月八爷府的管事来订了一批绸缎,说是八爷入冬要做新衣裳。”
“绸缎要了多少?”
“六十匹。”
胤禟的眉头皱了一下。六十匹绸缎做冬衣?
八爷府满打满算二三十个主子,加之下人的份例,撑死了用三十匹。
多出来的那三十匹流到了哪里,不用想都知道。
送人用的。
“以后八爷府来采买,正常卖,但每一笔单子把品类和数量抄一份底,送到福晋那里存盘。”
何玉柱应了,转身出去了。
胤禟继续批帐,批了两页,又停了。
桌上那封八爷几天前送来的帖子压在帐册底下,他把角掀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九弟近来可好,兄甚念之。”
念什么呢?念的是弟弟,还是弟弟手里的银子和弟弟媳妇手里的棒子?
他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清楚,有些东西糊涂着比清醒着好受。
入夜以后,宁暖暖从学堂回来,裙角沾了一层土,格斗课上跟学生对练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汗。
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到桌前翻李茂才送来的月度经营报表。
翻了两页,抬头看见胤禟坐在对面发愣。
“怎么了?”
“八哥请了一桌二三品的官员吃酒。”
宁暖暖翻报表的动作没变。“该来的。”
“他还在通泰行订了六十匹绸缎。”
“多出来的那些拿去送人了。”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