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胤祄的烧退了一些。
张太医摸完脉,从帐篷里退出来,蹲在门口喘了好一阵。
他在太医院干了二十多年,头回碰上这种在塞外草原上给皇子治病的活,药材不全、器具简陋,夜里靠一坛蒙古奶酒给孩子擦身降温,怎么想都觉得荒唐,但偏偏管了用。
康熙一夜没合眼,他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刚过山头,光线打在他脸上,把两个眼窝底下的青黑照得分明。
五十四岁的人熬了整宿,腰板撑着没弯但步子虚了,落脚的时候脚后跟拖了一下地。
梁九功赶紧过来扶,康熙摆了摆手没让碰。
“叫太子过来。”
这句话的声调不高,但梁九功跟了他三十年,太知道这种声调是什么意思了。
笑着说话的时候不一定高兴,压着声说话的时候一定在气头上。
梁九功小跑着去了。
宁暖暖在篝火旁边坐了一夜,后背靠着行军箱,脖子歪着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胤禛站在十几步外的草坡上,面朝东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胤禟从帐篷那边走过来,坐在她旁边,脸上带着一夜没洗的油腻和疲惫。
“皇阿玛叫太子了。”
宁暖暖伸了个懒腰,肩膀骨头响了两声。“我听见了。”
“你猜太子会怎么说?”
“猜不着,也不该猜。”宁暖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走,找点吃的去,一宿没吃东西,我快饿出幻觉了。”
胤禟被她拽着往伙房帐篷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的大帐方向。
太子胤礽到了十八阿哥帐篷外面的时候,内穿一件月白色的夹衫,外头套了件石青团蟒的外褂,衣角平整,帽子端正,连腰带上的玉佩都挂得齐齐整整。
他来之前显然收拾过,不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
康熙站在帐篷门口等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五六步。
“你昨天在干什么?”
康熙问的时候,目光从胤礽的帽顶扫到靴尖。这一趟目光走完了,嘴角往下沉了沉。
胤礽行了礼,直起身子回话。“儿臣昨日听闻十八弟染疾,已遣人来问过了。”
“遣人?”康熙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往上挑了半分。
“你十八弟烧了一夜,朕守了一夜,老四站了一夜,老九的福晋半夜扛着酒坛子进来给你弟弟擦身退热,你遣了个太监来问了声?”
胤礽的下巴微微收了收。“皇阿玛,十八弟年幼,有太医照看,儿臣不通医术,去了也帮不上忙。”
这话的逻辑挑不出毛病,但康熙要的不是逻辑。
“帮不上忙?”老皇帝的嗓子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磨出来。
“他是你弟弟,你亲弟弟!他八岁!他躺在那里烧得人事不省的时候叫的什么你知道吗?叫皇阿玛!他不知道叫太子哥哥,因为太子哥哥连门都没进过!”
帐篷门口的嬷嬷和太监全低了头,张太医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外面的阵仗,又缩回去了。
胤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三四息,开了口,声调比刚才硬了一截。
“皇阿玛责怪儿臣不来探望,儿臣领罪。但皇阿玛也该知道,塞外不比京城,围场里人多眼杂,儿臣身为储君,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儿臣若是半夜跑来帐前守着,明日满营都会传太子惟恐十八弟病情关乎储位,儿臣是来探病还是来做戏?”
这番话一出,帐篷外面所有呼吸声都停了。
康熙的脸色变了。
不是气白了,是灰了,那种从内脏里往外翻的灰败颜色,他盯着胤礽看了足有五六息,一句话没说。
胤礽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捅了窟窿。
他垂下眼,嘴唇碰了碰,象是想往回找补点什么,最终没吱声。
“滚。”
康熙吐了一个字。
胤礽行了礼,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没乱,背也没弯,走出去二十步拐了个弯消失在帐篷之间。
远处的草坡上,胤禛的身影一直没动过。
他从头到尾都站在那个位置,距离够远,听不见帐篷门口的对话,但康熙的表情他看在眼里。
胤禛转过身,往伙房帐篷方向走了。
伙房里头,宁暖暖正捧着一碗面条往嘴里扒,何玉柱给她加了两个荷包蛋,她三口一个,连汤带面吸得呼噜响。
胤禟坐在对面,面前的粥还没动,筷子架在碗沿上。
胤禛掀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