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正月二十九,朝会。
乾清宫的金砖地面被太监们擦了两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廊柱上的红漆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偏殿的炭盆烧得旺,热气从宫殿深处往外顶,文武百官站在里面穿多了出汗,穿少了腿抖。
文武百官分两列站定。
左都御史常绶站在御史队列的第二排,手里攥着一份新折子,折角被汗水洇了一圈。
他的拇指反复搓着折子的封口,搓得纸面都起了毛边。
常绶昨晚一宿没睡好。
他那封弹劾女学堂的折子递上去三天了,宫里没批、没驳、也没传他觐见,就搁着。
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比直接打回来更折磨人。
每天早起洗脸的时候照镜子,眼袋比前几天又肿了一圈。
今天他又联合了三个御史,把第二封折子准备好了,措辞比上一封更硬,直接从“有悖祖制”升级到了“乱我纲常”。
四个人在上朝前对过词,常绶打头阵,后面三个负责帮腔。
康熙上朝的时候脸色不错,批了几道例行的折子以后,话题转到了户部的岁入清帐。
赫世亨站出来报了一通数字,康熙问了两个问题,赫世亨答了,事情也就结了。
按说该散了。
胤禛站在皇子队列里一直没出声,两手背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象一根插在雪地里的铁杆子。
胤禟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看着象个老实人。
太子胤礽站在最前头,他的视线往后飘了一眼,扫过胤禛和胤禟,又收回来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挂。
常绶等不下去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出列,跪。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常绶,奏请皇上裁夺宣武门外女子学堂一事。”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尾音往高处飘了飘,撞在藻井上弹下来。
康熙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搭在扶手的镂花龙头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说。”
常绶把折子呈了上去,梁九功躬着身子小跑过来接过去,两只手平平地托着摊在御案上。折子铺开来有三尺长,满满当当的蝇头小楷。
常绶没等皇上看完,先开了口,他这辈子做御史,吃的就是抢先开口的饭。
“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乃圣人遗训,九福晋以私资办学,教女子算术、格斗,名为开化,实则坏天下之纲常。”
他的话说得又急又密,一口气不停歇。
“女子学了算盘打了拳,不安心待在后宅,长此以往,谁来伺奉公婆?谁来相夫教子?朝堂上今日不禁,明日便满京城都是抛头露面的女掌柜,纲常何在?体统何在?”
他说完了,挺直了跪着的腰板,等着后面的人接腔。
身后三个御史齐声附和,声量不大但齐整,显然练过。
“臣等附议。”
殿里安静了几息。
站在武将队列里的隆科多拿馀光瞟了一眼常绶的后背,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这种大话他以前也说过,后来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去年丰台大营的演武场上,他亲眼看着一个“不守妇德”的女人在一百步外洞穿木靶。
康熙翻了翻常绶的新折子。
他的指尖在纸页上滑了半段,翻到中间一段话。
“若听之任之,则闺阁之中无安分者,市井之间多泼辣妇”轻轻哼了一声,没往下看了。
他把常绶的折子放到左手边,从右手边拿起另一份折子。
右手边这份折子的封皮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臣媳董鄂氏宁暖谨奏”。
“九福晋也递了折子回奏。”
康熙的语气闲闲的,象在说“今天御膳房做了道新菜”。
“朕给你们念念。”
皇帝亲口替一个皇子福晋念折子,这个待遇在座的六部尚书都没享受过。
满朝文武的耳朵整整齐齐竖了起来,有几个站后排看不清皇上表情的,脖子往前探了好几寸。
宁暖暖的折子不长,前半段是女学堂四十天的教程成果汇总。
康熙念得不快,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算术月考合格率七成,二十七名学生中十九名能独立计算货物进出的利润与铺税。”
“识字课学生平均识字三百零八个,其中年龄最小者八岁,识字一百九十一个。”
“格斗课二十七名学生全部掌握了三项基础解脱术,经考核,遇突发侵害时能完成有效挣脱并离开。”
数据念完了,后半段只有一句话。
康熙念到那句话的时候,语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