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京城,雪下得断断续续,九爷府后院的枣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积了一层白霜。
胤禟站在树下,手里提着个黄铜水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根部浇水。水浇在冻土上,半天渗不下去。
他盯着那层冰壳,脑子里全是前几天去八爷府的画面。
八哥瘦削的脸,咳嗽时捂着嘴的帕子,还有那句“你变了”。
十几年的兄弟情分,不是一笔帐能抹平的。他知道八哥在算计他,可真看到人病成那样,他胸口还是发闷。
“水都漫出来了,你想把树根泡烂?”宁暖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胤禟回过神,黄铜水壶被一只手接了过去。
宁暖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青色夹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她单手拎着装满水少说有二十斤的铜壶,毫不费力地搁在旁边的石桌上。
“想什么呢?”宁暖暖抓了一把瓜子,靠在石桌边磕。
“没想什么。”胤禟搓了搓冻僵的手。
“理藩院那边传来消息,下个月初,朝鲜、安南、暹罗的使臣都要进京岁贡。沙俄那边也派了正式使团,说要重申尼布楚条约的勘界事宜。加之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京城这阵子要热闹了。”
宁暖暖吐掉瓜子皮。“沙俄人被打服了,来走过场,荷兰人呢?上次在海上被我捏扁了军衔章,这次来干嘛?”
“来谈通商。”胤禟笑了笑,笑容里带了点算计。
“咱们的泉州海关现在是独一份,荷兰人想分一杯羹,得看爷的脸色。”
“皇阿玛怎么安排?”
“皇阿玛要在丰台大营摆宴,让这帮外邦人见识见识大清的军威,四哥主理,点名让你也去。”胤禟看着她。
“四哥说,新枪是你造的,沙俄人是你打的,这威风得你亲自去抖。”
宁暖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我去。”
腊月初八,丰台大营。
校场周围插满了明黄色的龙旗,风一吹,猎猎作响。
康熙坐在正北的看台上,身上裹着明黄色的貂皮大氅。
太子胤礽、四爷胤禛、九爷胤禟等一众皇子分列两侧。
外邦使臣坐在下首,一个个冻得缩着脖子,眼神却都在四处乱瞟。
宁暖暖没坐女眷席,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骑装,腰间束着宽皮带,站在胤禟身侧。
这不合规矩,但康熙没发话,礼部的人全当没看见。
演武开始。
第一项是骑射,八旗精锐在马上开弓,箭箭中靶,使臣们纷纷叫好,但眼神里没多少敬畏。他们国家也有骑兵,这种冷兵器时代的把戏,吓不住人。
“换新军。”康熙转着手里的核桃,吩咐了一句。
隆科多挥动令旗。
一千名装备了新式燧发枪的鸟枪兵跑步入场,步伐整齐得象一个人,他们在校场中央排成三列横队,动作干脆利落。
荷兰使团的代表正是范德贝尔,他看见这支队伍,脸色变了变。
他认出了那些枪,跟欧洲最先进的燧发枪很象,但枪管更细长。
“开火!”
“砰!砰!砰!”
三轮齐射,一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木屑横飞。
硝烟散去,使臣席上鸦雀无声,沙俄使臣是个大胡子,他站起身,走到看台边缘,死死盯着那些被打烂的靶子。
他在北疆的战报里读到过这种火器,亲眼看见,冲击力大得多。
“皇帝陛下。”沙俄使臣用生硬的满语开口。
“大清的火器确实精良,但战场上,士兵的体魄和力量同样重要,我们俄罗斯的勇士,能徒手摔倒一头熊。”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康熙停下转核桃的动作,没发怒,只是看了一眼胤禛。
胤禛站出来,语气平淡。“贵国勇士的力量,大清在额尔古纳河已经见识过了,不过既然使节有兴致,不如当场比试比试。”
沙俄使臣一挥手,他身后走出一个身高近九尺的壮汉。
这人脱了外衣,露出一身横肉,骼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他走到校场中间,大吼了一声,震得前排几个文官捂住了耳朵。
“大清派谁出战?”沙俄使臣问。
胤禟刚要开口叫侍卫,宁暖暖按住了他的肩膀。
她从看台上走下去,顺着台阶一步步走到校场中央。
全场哗然,朝鲜使臣甚至站了起来,指着宁暖暖用本国话嚷嚷了几句,大意是“大清无人了吗,竟派个女人”。
康熙坐在上面,嘴角带着点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