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射定在七月二十二,天没亮就开始布置。
兵工厂东面那块空地被清了出来,杂草铲干净,地面夯实了一遍。
张大顺带着十个水手连夜钉了二十个木靶,从三十步到一百步,每隔十步一排,靶心涂了白灰,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胤禟到的时候,宁暖暖已经在了。
她蹲在试射位旁边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在修燧石夹口的咬合角度。
那块燧石是她从通州西面的石场里亲手挑的,灰黑色,打火星的效果最好。
“睡了几个时辰?”胤禟走过去,把何玉柱手里端的早饭接过来放在桌上。
两碗小米粥,四个烧饼,一碟咸菜。
“三个。”宁暖暖没抬头,锉刀在燧石边缘刮了最后一下,吹掉粉末,把燧石卡进击锤的夹口里,拧紧。
胤禟看了看她的眼底,没有多说,福晋要是困了自己会睡,用不着他操心。
“陈师傅呢?”
“在车间里给最后两根枪管做内膛抛光,说等他弄完了过来。”
辰时三刻,太阳从通州河道那边升起来,金灿灿的光照在试射场上,靶子上的白灰圈亮得晃眼。
陈铁生带着阿贵和阿财从车间那边走过来,三个人手里各托着一支组装好的燧发枪。
加之宁暖暖桌上那支,一共四支,编号从壹到肆。
安东尼也来了,怀里抱着一个铁皮弹药箱,箱子里码着一排排用油纸包好的定装弹药。
“弹丸是铅的,每颗三钱重,火药按一钱五分装。”安东尼把弹药箱搁在桌上打开,手指头点着那些纸包介绍。
“我在澳门给葡萄牙人做过这种定装弹,纸包撕开往枪管里一倒,捅实了就能打,比散装火药快三倍。”
胤禟拿起一颗铅弹掂了掂,圆溜溜的灰色弹丸,比他想象的轻。
“谁来打第一枪?”他问。
“我来。”宁暖暖把桌上那支壹号枪拿起来,枪托抵在右肩窝里,左手托住枪管前端,右手扣在扳机护圈上。
她举枪的姿势跟在场所有人见过的火绳枪手都不一样。
火绳枪手都是把枪架在支架上打,因为枪太重端不住,宁暖暖是站着举枪,枪在她手里跟个烧火棍一样轻便。
“先打三十步的。”
枪口对准最近一排的靶子,宁暖暖的右眼沿着枪管上方的准星瞄了两息,食指扣下扳机。
“嘭”的一声脆响,比火炮的声音小了几号但穿透力十足。
白烟从枪口喷出来,弥散得很快。
三十步外的木靶上多了一个洞,位置在靶心偏左一寸。
“偏了。”宁暖暖放下枪,皱了皱鼻子。
“准星的高度差了半分,弹丸出膛后往左飘。”
她从桌上拿起那把小锉刀,蹲下来在枪管前端的准星底座上锉了两下,又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高度。
“再来。”
第二发打在了靶心正中,白灰飞溅,木靶被铅弹洞穿,弹丸从靶板背面钻出来嵌进了后面的沙袋里。
“好。”宁暖暖端着枪往后退了十步。“四十步。”
又是一发,正中靶心。
“五十步。”
正中。
“七十步。”
偏右半寸,但还在靶心的白灰圈内。
“一百步。”
这一枪宁暖暖瞄得久了些,大约四五息的工夫,枪口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嘭。”
张大顺跑去一百步外的靶子旁边看,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正中!靶心!穿了!弹丸从后头飞出去了!”
在场的人安静了两息,然后哗的一下子全嚷嚷开了。
安东尼双手举过头顶鼓着掌,嘴里叽里呱啦说着葡萄牙语,大意是“圣母玛利亚”之类的感叹。
陈铁生走到一百步外那块木靶跟前,把手指头伸进弹孔里摸了摸,弹孔干净利落,边缘没有崩裂,铅弹是笔直穿过去的。
他蹲在靶子旁边好半天没起来,阿贵去叫他,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打了三十年铁,头一回觉着自己打的东西能改天换地。”
胤禟在试射位旁边站着,两只手插在袖口里,袖口里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一百步穿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船队水手人手一杆这种枪,海盗来了不用等到接舷肉搏,一百步外就能把人放倒。
更往远了想,陆地上的战场也一样。
大清的鸟枪兵打的火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