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船厂的试炮场在内港东面的一块空地上,三面围着夯土墙,顶上搭了木棚,棚底下摆着五门刚铸好的八磅铜炮。
其中一门炮已经不成样子了。
炮管从中间裂开,青铜的断面上参差不齐,边缘往外翻卷着,象一朵丑陋的金属花。
炮架散了一地碎木片,炮位附近的夯土墙上嵌了几块碎铜。
安东尼蹲在那门炸了的炮旁边,两手捧着一块碎片翻来复去地看。
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嘴里叽叽咕咕地念叨着葡萄牙语。
胤禟问了张大顺才知道全部情况。
试炮的时候,第三门炮打了第二发就炸了,炮手侯六的右手被碎铜片削掉了两根手指头,左边另一个添弹的水手后背挨了一块碎片,伤口深可见骨。
两个人已经被抬到后面的房子里去了,船厂请来的大夫正在处理。
胤禟看到侯六断了手指的伤口时,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
他扭过头不忍心再看,攥着拳头在试炮场里来回走了三圈。
“安东尼!”
安东尼放下碎片站起来,一脸的懊恼。
“九爷,我查了,这门炮的铜料有问题。”
“什么问题?”
“铸炮用的铜合金有严格的比例,十份铜里掺一份锡,多了脆、少了软。”
“这门炮的锡掺多了,铜料铸进去有一个气孔没排出来,第二发的膛压把气孔撑开了,整个炮管从那个点炸的。”
“你不是说你铸了十五年的炮吗?这种错误怎么会犯?”
安东尼摊开两手,满脸委屈。
“九爷,这不是我的错误,是铜料的问题。在澳门的时候,我用的铜料是从欧洲运来的,品质有保证。到了大清,用的是本地的滇铜,滇铜的纯度不稳定,每一批的含锡量都不一样,我没法精确控制比例。”
胤禟没说话,他不懂冶金,听不出安东尼的话是借口还是实情。
这时候宁暖暖到了,她骑马从京城赶过来,一路没停,到了试炮场连马都没拴,把缰绳扔给一个路过的工匠就往里走。
她把那门炸了的炮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手指伸进裂开的炮管内壁,摸了一圈,抠出一块嵌在内壁上的焦黑铜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锡味太重。”她把铜渣在两指之间碾碎了。
“安东尼,你用的是哪一批滇铜?”
安东尼从工棚角落翻出一个铜锭,递过来。
宁暖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在阳光底下侧着看了看色泽。
铜锭发灰,不是纯铜该有的紫红色。
“这批铜不是纯滇铜,有人掺了杂料进去。”
安东尼愣住了。
“掺杂料?”
“纯滇铜的颜色是紫红偏暗,这个发灰,说明里面混了铅,铅多了锡就不好控制,你再怎么按比例配,出来的合金都是脆的。”
她把铜锭往桌上一放,桌面咚的一声闷响。
“这批铜料从哪来的?”
安东尼回忆了一下,是通州船厂的采办从京城的一家铜器行进的货,那家铜器行的掌柜姓孙。
“李茂才。”
李茂才本来在后面看伤员,听见叫赶紧跑过来。
“去查孙家铜器行的进货来源,看他的滇铜是从哪个矿上来的,中间过了几道手,有没有人在铜料里兑铅。三天之内给我结果。”
李茂才接了差事跑了。
宁暖暖蹲在那门炸了的炮前面,用一块碎铜片在地上比划着名画。
她画的是炮管的截面图,在气孔的位置标了一个圈。
“安东尼,你过来看。”
安东尼凑过去。
安东尼听完,两只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我在澳门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欧洲的铜料不掺铅。”
“所以我跟你说的第一条改进是,以后每一批铜料进场之前,先采样做火试。”
“怎么做?”
“切一小块铜锭,放在坩埚里加热到熔化,看浮渣。纯铜的浮渣是黑色的氧化铜,掺了铅的浮渣发灰发黄。过不了火试的铜料一律退回去,宁可停工也不用劣料。”
安东尼点头点得象啄米的鸡。
“第二条。”宁暖暖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圆。
“炮管铸好以后,不要直接试炮。先用铁锤从外侧均匀敲击一遍,听声音。实心的部位敲出来是脆响,有空腔的部位敲出来是闷响。有闷响的炮管直接回炉。”
“这个法子我以前听老师傅说过,但从来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