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回到泉州港的那天,码头上的渔民和苦力们自发跑来看热闹。
三条船拖着两条缴获的海盗船进了港,甲板上绑着陈三刀和他手下的二十几号残兵,跟一串糖葫芦似的蹲在船舷边上,灰头土脸。
宁暖暖站在码头上等补给船靠岸,何玉柱跟在她身后半步,腿还在打摆子,但已经不吐了。
他下船踩到实地的那一瞬间,差点当众亲吻泥土。
泉州关卡的守备李成功跑过来接船,看见宁暖暖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行了一个大礼。
“福晋,京城的飞鸽传书到了,九爷让属下转告,那个姓吴的查到了。”
宁暖暖接过信纸,信上胤禟的字迹比平时潦草,能看出写的时候有情绪。
内容不长,那个自称姓吴的男人,真名叫吴德海,是八爷门下一个三等护卫的表弟,在广州替八爷打理一间绸缎庄。
泉州关卡的航线文档被调阅那次,用的理藩院公函是伪造的,但公函上的理藩院用印是真的。
这意味着八爷在理藩院有人。
宁暖暖把信折好收进袖口,她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表现出意外。
从接到海盗围截消息的那一刻起,她心里的嫌疑人就只有一个。
七千两银子买命,不是一般人的手笔,更不是一般人的恨意。
“何玉柱。”
何玉柱应声站直,脊背绷成一根棍。
“你先回京,把吴德海的事和理藩院公函的事当面跟九爷说清楚,让他写密折递给皇阿玛,这事不能拖,拖久了证据会被毁。”
何玉柱走了以后,宁暖暖在泉州待了五天,这五天她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陈三刀和那帮海盗移交给泉州水师,同时把陈三刀的供词抄了三份,一份交水师,一份送京城,一份自己留着。
第二件,重新整顿泉州出海关卡的文档管理制度,所有航线信息改为双人分管、分别加密,任何人调阅必须有九阿哥本人的亲笔手令加银庄的专用火漆印,理藩院的公函一律不认。
第三件,跟泉州本地的造船工坊谈了一笔订单,不是造商船,是造三艘小型巡逻快船,专门用来在吕宋到泉州的航在线护航,每艘船配四门炮,二十名水手,长期在航线沿途巡戈。
造船的银子从哪来?从首航的利润里扣。
宁暖暖算了一笔帐,三艘快船加武备大约五万两,从通泰行的四成分红里出,不用动银庄的公帐。
消息传到京城,胤禟看完了帐单,坐在桌前咬着笔杆子发了半天呆。
福晋这个人有一个让他既佩服又心虚的特点:花钱从来不请示他,花完了再告诉他一声,关键是每一笔都花在了刀刃上,他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胤禟把密折递进了宫。
康熙看完密折的当晚,召了胤禟进宫说话。
乾清宫东暖阁里,炕桌上摆着两碗酥酪。
康熙穿着家常的石青色袍子,盘腿坐在炕上,念珠搁在手边没转。
“吴德海这个人,老八的人?”
“回皇阿玛,已经查实了,吴德海是八哥门下三等护卫吴德功的表弟,在广州替八哥打理绸缎庄。”
“理藩院的公函呢?”
“公函是伪造的,但用印是真的,儿臣查了理藩院的印鉴使用记录,四月初九那天的用印登记簿上被人撕了一页,撕的人还没查到。”
康熙拿起念珠在手里搓了两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酥酪推到胤禟面前。
“吃。”
胤禟端起碗吃了两口,酥酪是甜的,但他嘴里没什么味道。
“老九,你心里怎么想的。”
胤禟放下碗。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天。
从何玉柱把吴德海的事带回来,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密折,中间有好几次他停笔了,笔尖悬在纸面上落不下去。
八哥是他从小到大最亲近的兄长,教他算盘,教他识人,生病守着他,那些年的好,不是假的。
但七千两银子买一百二十条人命,这事也不是假的。
“儿臣觉得,八哥不该走到这一步。”
他的声音闷闷的。
“可他走了,儿臣就不能当没看见,折子里写的都是事实,怎么处置,儿臣听皇阿玛的。”
康熙看了他很久,这个以前只知道跟在老八屁股后面跑的老九,现在能坐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了。
“理藩院的事朕会让人查,老八那边,朕自有安排,你不用管,也别声张。”
康熙又拿起念珠,开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