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申乔看完条陈的时候,额角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淌进了领口里。
他把五页纸合上,双手捧着递还给炕桌,没敢往上放,手端在半空等着。
康熙没接,指了指桌面:“搁那。”
赵申乔放下条陈,退了半步,两手垂在身侧,嘴唇抿得紧。
“说说。”
赵申乔的喉咙干了一下:“回皇上,这份条陈的路数,臣以前没见过。”
“朕问你可不可行。”
赵申乔的脑袋里翻了两个来回。
可行不可行他说不准,但他能看出来这套东西不是书生在纸上画饼,里头的数字是算过的,银库储备、发行限额、兑付比例,环环相扣,哪一环都留了馀量。
“臣以为,若银库的底子实,纸票的规矩严,此法可试,但有两桩难处。”
“讲。”
“头一桩,一百万两白银从哪来,条陈上说从各省官银里抽调,各省的官银本来就吃紧,抽多了地方上要叫苦。”
“第二桩呢?”
“第二桩更棘手,纸票要让老百姓信,得有人管得住发行的口子,管不住就是前朝宝钞的路子,印多了就是废纸。”
康熙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放下了。
“管发行口子的人选,你有没有想法?”
赵申乔的后背又出了一层汗,这个问题他不敢答,答了就是站队。
“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议。”
赵申乔咬了咬后槽牙:“条陈上写的是&039;皇子督办&039;,臣以为,若要选一位皇子,此人需得懂银钱流通之道,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懂,是实打实做过买卖的懂。”
康熙没接话,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赵申乔走了之后,康熙一个人在乾清宫坐了半个时辰,梁九功在门口守着,大气不敢出。
半个时辰之后,康熙叫了一声:“拟旨。”
旨意第二天到了九皇子府。
宣旨的太监是梁九功亲自带来的,排场不大,但规格不低,旨意的内容不长,两条。
第一条,着九皇子胤禟督办大清银庄筹备事宜,挂户部东库监理之衔,统管纸票发行、银库充实及市面流通监察诸事。
第二条,拨内帑银三十万两为首期银库储备,由九皇子会同户部侍郎赵申乔共同管理。
胤禟接旨的时候跪在正堂里,手里捧着明黄绸面的圣旨,十根手指箍在绸面上,指头是凉的。
他跪了很久才站起来。
梁九功在旁边笑着道了声恭喜,他嘴上应着,脑子里嗡嗡的。
等宣旨的人走了,他抱着圣旨进了正院。
把圣旨搁在桌上,在宁暖暖对面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
“户部东库监理……皇阿玛就这么给我了?”
“怎么,觉得烫手?”宁暖暖把书合上,“还是怕自己管不住赵申乔?”
胤禟咽了口唾沫。
“赵申乔上回在偏厅里让我坐了两个时辰冷板凳。”
“那是上回,这回你是他的上官。”
胤禟的腰板直了一寸,又缩回去了半寸。
“我管得住他?”
“你管不管得住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管的那三十万两银子他碰不着,银库的钥匙在你手里,他想动一两银子得你批。”
胤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三十万两银子。”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
做了十几年买卖,最多的时候一年流水也就七八万两,三十万两的银库,是他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银子,而且不是生意银子,是国库的银子。
“明天你去户部报到,穿官服,带名帖,见了赵申乔先把银库的帐册要过来,逐笔核对。”
“逐笔?”
“逐笔,一两都别放过,银库交到你手里之前,里面有多少银子、成色如何、入库时间、来源出处,每一笔都得搞清楚,帐册上的数跟实际的银子对不上的,记下来。”
胤禟的嘴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会对不上?”
“三十万两是内帑拨的新银,应该没问题,但户部东库原来存的那些银子未必干净,你既然挂了这个衔,新旧帐一起接,旧帐里有多少窟窿,越早知道越好。”
胤禟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窗户边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枣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小叶片在风里晃着。
“福晋。”
“恩。”
“你为什么总帮我?”
宁暖暖翻开了手边的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