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吭声。
坐了半刻钟,站起来去了正院。
宁暖暖在灯底下翻一本记录各类植物病害的手抄册子,是她让人从琉璃厂旧书摊上淘来的。
“听说了?”她没抬头。
“听说了。”胤禟在对面坐下,“人抓到了没有?”
“没有。”
“怎么查?”
“不急,来一回就会来第二回,四成的苗毁了不够,干这种事的人要的是全毁,留下六成他心里不踏实。”
胤禟的手搁在桌沿上,大拇指摩挲着桌面。
“你是故意不报官。”
“恩。”
“等他再来。”
“恩。”
胤禟沉默了一阵子,嘴巴开了两回又合上,他想问一句话,但那句话太重了,从嗓子眼里提不上来。
谁干的。
不用问,他有答案,上回烟袋斜街的刺杀查不到人,这回育苗田被毁也查不到人,每一回都干净利落,手法不同但都是冲着暖暖的产业来的,能有这种动机和能力的人在京城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没问。
“你回去歇着吧,过两天有结果了我告诉你。”宁暖暖翻了一页册子。
胤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嘴巴嚅了一下。
“小心。”
宁暖暖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拍,没回头。
“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
三天后,三月初十,夜里。
宁暖暖没在府里歇,带着张虎和陈三儿提前到了坡地,藏在育苗棚西北方向的一棵歪脖榆树后面,树粗,挡三个人绰绰有馀。
夜风冷,三月的京郊跟冬天差别不大,风里裹着河水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张虎把外衫脱了给宁暖暖,宁暖暖没要,她穿了一身厚棉短打,袖口扎得紧,手腕活动了两圈,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子时过后,坡地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巡夜的两个雇工在东边棚子旁边猫着,火把插在地上,远远看过去有两点火光。
土路方向传来脚步声,轻,贴着路边的草丛走的,鞋底不是硬底,是软布鞋,踩在土路上声音极小,要不是宁暖暖的耳朵比一般人灵三倍,根本听不见。
两个人。
前后隔了四五步的距离,一个矮胖,一个瘦长,手里各提着一个布兜,布兜不大,鼓囊囊的。
瘦长的那个到了棚子外面先蹲下来听了一阵,确认巡夜的人在东边没过来,才起身猫着腰往棚子方向移。
他们直奔最西边那间棚子,就是宁暖暖让李茂才放了两个假麻袋的那间。
矮胖的撩开油布帘子钻了进去,瘦长的在外面望风。
宁暖暖从榆树后面闪出来的时候,没跑,走的,步子不快,方向是望风那个瘦长汉子的背后。
张虎和陈三儿一左一右从两侧包抄。
望风的瘦长汉子先发觉了,他的耳朵也不差,听见左边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陈三儿猫着腰小跑过来了。
瘦长汉子扔了手里的布兜就要跑,扭身的一瞬宁暖暖到了。
不是抓,是拍。
她右手掌拍在瘦长汉子的左肩膀上,拍得不重,但那人的左肩往下沉了三寸。他的膝盖跟着弯了,整个人被这一掌的力道压得半蹲下去,两只脚在土地上犁出了两道浅沟。
“别动。”
棚子里的矮胖汉子听见外面的动静想往外窜,掀帘子的时候脑袋伸出来正好碰上了张虎的拳头,张虎一拳糊在他的额头上,矮胖汉子倒退两步坐进了假麻袋堆里。
陈三儿冲上来把矮胖汉子按住了,用绳子绑手,绑得结实。
宁暖暖一只手按着瘦长汉子的肩膀,蹲下来跟他平视。
“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瘦长汉子的牙关咬得紧。
宁暖暖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收了半分。
骨头的声音从肩关节里传出来,咯吱,很细的声音,但瘦长汉子的额头上瞬间出了一层汗。
“我再问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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