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郎中走了之后,关把总带着兵丁去烟袋斜街收拾现场。
胤禟没跟着去,他守在石凳旁边,跟根桩子一样杵着,宁暖暖让他坐他不坐,让他喝口热水他不喝,两只眼珠子在她的左肩和脸之间来回跳,跳了十几个来回,最后落在左肩上不动了。
“看够了没?”
“没有。”胤禟蹲下来,脸凑到伤口跟前,鼻子差点怼上去,“这个紫色是不是在扩散?我怎么觉得比刚才大了一圈?”
“那是帕子上的水渍洇开了。”
胤禟的鼻子缩了缩,没反驳。
关把总那边的动静很快传了回来。
来传话的是一个巡城营的小兵,跑得满头是汗,在石凳前面单膝跪下,话说得磕磕绊绊。
“禀九爷,巷子里一共四具尸首,全是男的,身上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衣裳是粗布的,没有记号,没有腰牌,连钱袋子都没有,干干净净。每人身上有一支弩箭,箭头淬了药,关把总说箭杆上也没有任何标记,弩机碎了一把,剩下的被人带走了。”
宁暖暖吃完了碗里最后一颗汤圆,碗搁在石凳上。
“脸呢?查过了没有?”
“查了,四个人的面相都不象京城本地的,皮糙,关把总说看着象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可能是山东或者河北那一带的。”
“有没有人看见墙头上的弩手往哪跑了?”
小兵摇头:“灯会上人太多了,巷子两边的墙头通往后面的胡同,胡同连着银锭桥方向,那边全是小巷子,跑进去就找不着了。”
宁暖暖没再问。
她心里有数,四具尸体全是被己方灭口的,活口一个不留,弩机带走了,衣服上没有记号,身上搜不出来任何能指向幕后主使的东西。
这条线断了。
不是暂时断了,是被人为地剪断了,剪得整整齐齐,连接数头都没留下来。
布这个局的人做事有规矩,第一手是杀人,第二手是灭口,第三手是扫尾,三手连环,哪一手都不含糊。
胤禟听完小兵的汇报之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站在石凳旁边,两手背在身后,左手的大拇指在右手的手背上来回搓。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陈三儿冲进南书房那一刻就卡在他的嗓子眼里了,到现在还没吞下去。
谁干的?
他知道答案。
巷子里的弩手用的是猎户的装备,箭头淬的是草乌头汁,地面上堵截的是通州码头那一路的江湖散人,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八哥。
可他不敢想。
不是不敢想谁干的,是不敢往下想那个更深的问题:八哥这一手,不是断财路,不是使绊子,是要她的命。
他的八哥,他跟了二十年的八哥,要杀他的福晋。
胤禟的后槽牙咬了咬,咬了半天松开了,腮帮子酸得抽筋。
“回府。”他的声音哑了。
“等一下。”宁暖暖从石凳上站起来,左臂垂着没动,右手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她走到巡城营小兵跟前。
“这件事先不要往上报。”
小兵愣了。
“灯会上有人行刺皇子福晋,按规矩要报顺天府,报步军统领衙门,这事瞒不住的。”
“你报了,查得出来吗?”
小兵张了张嘴。
“四具尸体,身上干干净净,弩机被带走了,墙头上的弩手跑没影了,你报上去,上面的人派谁来查?查什么?查到最后一份空白的卷宗递上去,除了让全京城知道九福晋在灯会上被人暗算了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小兵的嘴合上了。
宁暖暖回头看了关把总一眼,关把总正从巷子方向走过来,听见了后半截话,脚步放慢了。
“关把总,尸体收好了没有?”
“收了,搬到巡城营的义庄去了。”
“行,先放在义庄里,别声张,我过两天让人来查验。报不报的事我跟九爷商量,你这边先压着。”
关把总尤豫了一下,看了胤禟一眼。
胤禟点了一下头。
这个头他点得不痛快,但他知道宁暖暖说得对,报上去查不出结果,还会打草惊蛇,让幕后的人知道官府在查了,该断的线断得更彻底。
不如先按着不动,暗地里自己查。
回府的路上,马车在冰路上颠着,车轮子碾过冻硬的辙印,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
宁暖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左臂搁在膝盖上,药粉敷在伤口上火辣辣地蜇着,不舒服但能忍。
胤禟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