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京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撒盐似的落了一层，到中午就化了大半，房檐上的雪水顺着瓦当往下淌，滴在石阶上啪嗒啪嗒响。
通泰行腊月的帐结清了，年后开门第一天的流水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李茂才乐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拿着帐簿给宁暖暖看的时候手都在抖。
“福晋，照这个势头下去，开春之前能把济宁站点的前期投入全收回来。”
宁暖暖翻了两页帐，搁在桌上。
“别急着乐，济宁那边的手续还卡着，地方上的孙知府迟迟不批工程文书，戴铎去了快一个月了，催了三回，那边就是拖。”
李茂才的笑收了一半：“戴先生不是已经拿了四爷的帖子过去了吗？”
“帖子管帖子，人家要拖也有一百种理由。”宁暖暖把帐簿合上，“济宁的事急不来，你先把通泰行这头盯住，年后进货的渠道理顺了比什么都强。”
李茂才应了声走了。
正月十五，灯会。
京城的灯会从前门大街一直铺到鼓楼，沿街的铺子和住家门口全挂了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鱼灯，花花绿绿挤在一起，从街头望到街尾，一条光河。
地面上的薄雪被踏成了泥，几万双脚搅在一起，人挤人、肩蹭肩，卖糖画的、卖面人的、卖元宵的、猜灯谜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叠着吆喝声，热闹得很。
宁暖暖晚饭后出的门，只带着青杏跟着。
胤禟没一起出来。
下午的时候他被三阿哥拉去了南书房喝茶，三阿哥最近迷上了一套宋版的《太平广记》，非要拉着胤禟品鉴，胤禟对古书的兴趣等于零，但三阿哥开了口他不好拒。
临走的时候他在正院门口跟宁暖暖碰了一面。
“你出去逛？”
“灯会，看看热闹。”
胤禟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见青杏站在影壁后面等着。
把宁暖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旗装外面裹了件灰鼠皮的斗篷，头上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没戴什么值钱的首饰，看着倒是不打眼。
“就带青杏一个？”
“一个够了，又不是去打架。”
胤禟的嘴皮子动了两下，把到嘴边的“你哪回出门不打架”给咽了回去。
他扭头冲院门外头喊了一嗓子：“张虎！陈三儿！”
两个护卫从角门那头跑过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叫张虎，骼膊上有腱子肉，以前在丰台大营待过三年，矮的叫陈三儿，腿脚麻利，跑起来跟兔子似的，是何玉柱从通州武行里挖回来的。
“跟着福晋，灯会上人多，别离太远，也别贴太近，隔个四五步的距离。”
张虎立正应了。
陈三儿多嘴问了一句：“九爷，要不要带家伙？”
“带什么家伙？灯会上带刀被巡城营的逮着你替我丢人是吧。”胤禟踹了他小腿一脚，力道不大，“长眼睛就行，看着福晋，她进哪条街你们就守哪条街口，她停下来你们就停，她走你们就跟。”
宁暖暖靠在影壁上看这一出，嘴里嚼着青杏递过来的一颗炒松子。
“用不着这么大阵仗，我一个人走夜路也没人敢拦。”
“你是没人敢拦，我怕你拦别人。”胤禟说完自己都没忍住，嘴角牵了一下，“上回元宵节你在前门大街把一个偷钱袋的小贼拎起来甩了三圈，人家巡城的捕快跑过来以为出了命案。”
“那是他手欠。”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胤禟把斗篷的系带拉了拉，手收回来的时候在半道上停了一瞬，落回了自己袖筒里。
“早点回来，别逛到子时。”
“恩。”
他上了马走了，走出二门的时候在马上回了一下头，又催马拐了弯，没了影。
张虎和陈三儿跟到了宁暖暖身后五步远的位置，两人一左一右错开半个身位，不远不近地吊着。
青杏回头瞅了一眼两个护卫，凑到宁暖暖耳边小声嘀咕：“福晋，九爷这阵子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以前出门他连问都不问一声，今天又安排人又叮嘱的。”
宁暖暖没接这茬，往前门大街的方向走了。
灯会上人太多了。
宁暖暖从前门大街那头走进去，没走三十步就被人流挤得偏了方向，青杏扯着她的袖子不敢松手。
“福晋，前面有个卖汤圆的，咱们去吃一碗？”青杏的嗓子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住了一半。
“不急，先走走。”
她们沿着大街往北走，过了正阳门牌楼，到了鼓楼西大街的岔路口，人流开始分散，一部分往鼓楼方向走，一部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