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九皇子府的灶房从早上就忙开了,厨子老赵蹲在灶台前面粘灶糖,一锅麦芽糖熬得拉丝,甜腻的味道飘了半个院子。
青杏带着两个小丫鬟在正院门口贴对联,红纸是宁暖暖自己裁的,字是让李茂才写的,李茂才的字不好看但胜在端正,粘贴去不丢人。
胤禟这几天的状态不太对。
他在自己院子的书房里闷了三天,除了吃饭就是翻那本根本没从四爷府借来的《资治通鉴》。
翻来翻去翻不进一个字,书页被他揉出了好几道折痕。
何玉柱送了三回茶,每回推门进去都看见九爷对着窗户发呆,手边的茶杯里泡着的茶叶都胀成了树叶,一口没动。
腊月二十四那天下午,胤禟做了一件让何玉柱差点咬了舌头的事。
他去了八爷府。
当然不是从正门进的,八爷在禁足,正门外面有内务府派的人盯着,谁来谁走都登记在册。
胤禟走的还是上次那条后门的路,角门出去,胡同拐弯,小半个时辰到后墙根。
这次书房里没有别人,胤禩一个人坐着抄字,屋里暖和,沉香味浓,桌上摆着一碟子蜜供和半壶温茶。
“老九来了,坐。”
胤禟坐下来,没喝茶,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掌心。
“八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胤禩搁了笔,看着他。
“通泰行的事,我知道了。”
胤禩的动作没变,手指头在笔架上停了一息,然后很自然地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什么事?”
“八哥,我都知道了。”胤禟的声音往下压了压,“顺天府工房的刘铁柱去通泰行那条街查地契,我堵了他,问清楚了。”
胤禩的茶碗端在手里没放下来,碗沿搁在嘴唇上,热气往上冒,遮了半张脸。
“老九,你堵人家顺天府的经承?”
“堵了。”
“以什么名义?”
“以九皇子的名义。”
胤禩把茶碗放下来了。
屋里安静了七八息,炭盆里的炭火偶尔爆一声,噼的一下,火星子蹦出来落在铜盆沿上滋了一点烟。
“老九,通泰行的事我知道。”胤禩的语速很平,“那条街上有人想在年底做点文章,我也听说了,但不是我安排的。”
胤禟看着他。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八哥。”胤禩笑了一下,“我禁足在家,连门都出不去,往哪安排?赵全义被打了四十板子拉走了,我手底下现在连个象样的管事都没有,靠谁去安排?”
这话有三分道理。
赵全义被拿下之后,八爷府的家务事确实乱了两天,内务大管事的位子空着,底下的人争来争去没个定论,胤禩也没心思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但胤禟上次在书房窗外听到的那段话不是假的。
通泰行、盐引转运站、济宁站点,每一个词他记得清清楚楚,胤禩跟那个沙嗓子男人说的语气也记得,轻飘飘的,跟商量今天晚饭吃什么差不多。
他没拿这段话出来对质。
不是不敢,是不想。
这段话要是摆到台面上,八哥要是矢口否认,那么他们兄弟之间的信任就彻底碎了。
“八哥,我不管是谁安排的,通泰行是我府上的产业,以后不管什么人动这条街上的主意,我都不会坐着看。”
胤禩点了点头,表情诚恳。
“应该的,弟妹的买卖就是你的买卖,谁动你的东西你当然要护着,八哥支持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胤禟听着心里全是凉的。
他从八爷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胡同里的路面结着冰,马蹄踩上去打了两次滑,他拽着缰绳没摔,但心里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路上的冰还滑。
他不信八哥的话。
但他选择了不撕破。
回到九皇子府的时候,正院里的灯亮着,宁暖暖在桌前算帐,面前摆了三摞铜板和一本竹纸的记帐簿。
“你出去了?”她头没抬。
“恩,出去转了转。”
“转到八爷府去了?”
胤禟的脚步顿了。
“你身上有沉香味,八爷书房烧的是檀州产的沉香,京城只有两家用这个,一家是八爷府,一家是广济寺,你不至于大冬天跑去烧香吧。”
胤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这回他真闻出来了。
他在宁暖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插进袖筒里,嘴巴嚅动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