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下午跑了一圈粮商回来,带了四个能供货的名字和报价。
粮价已经涨到了四两一石,比灾前翻了将近三倍。四家粮商手里加起来有一千五百石的存货愿意出手,但要现银结帐,不赊不欠。
一千五百石乘四两,六千两银子。
宁暖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的时候,胤禟就坐在旁边看着,两只腿交叉着抖了好几下。
“六千两。”
“恩。”
“咱们帐上有这么多?”
“通泰行的流动银加之你的私房底子,凑凑够。”
“我的私房底子?”
胤禟的声音比粮价涨得还快。
“你的私房钱在你院子西厢房的夹壁里,三只铁皮匣子,两只装银票一只装金叶子,我让青杏量过夹壁的尺寸,推算总额大约四千两出头。”
胤禟的嘴张了,合不上了,脖子上的筋露了两根。
“你怎么知道我夹壁里有银子?”
“你每回去西厢房拿东西都要把何玉柱支开,何玉柱被支开的时候走路带风,回来的时候摸后脑勺,这种事看三回就知道了。”
胤禟把脸扭向一边,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两下。
“那是我攒了六年的。”
“六年攒了四千两,你这理财水平就别藏着了。”宁暖暖把笔搁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小九子,你听我算一笔帐。”
胤禟被“小九子”三个字叫得身子一缩,这个称呼她平时只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用,每次叫出来都意味着后面跟的话他没法拒绝。
“这一千五百石粮拿出来赈灾,不白拿,走九皇子府的名义报给户部,户部核销之后按市价折算连本带利还给你,赈灾粮属于国家征用,有先例的,不是扔水里。”
“可是折算的时候按灾前的价格还是灾后的价格?”
宁暖暖挑了下眉毛,“你这会算得倒清楚。”
“这能不清楚吗?灾前一两四,灾后四两一,差两倍还多,户部按灾前价折给我,我亏大发了。”
“你想让灾民饿死?”
胤禟的嘴闭上了。
这句话不是质问,也不是道德绑架,宁暖暖说得平平淡淡的,就跟问他“你想吃醋溜白菜还是红烧肘子”一样的语气,但这种语气比任何厉声厉色都管用,胤禟的脊背硬了半息,然后软了下来。
“不是这个意思。”
“你在外面的人设是仗义疏财的九皇子,兄弟们缺银子找你,朋友们缺银子也找你,这些年你往外散的钱少说上万两,散给谁了?散给八爷那个圈子里的人了,换来了什么?的酒肉朋友,还有一个赈灾粥里掺沙子的八哥。”
胤禟的拳头搁在膝盖上,骨节没用力,但手指头蜷着。
“这回花六千两出去,你换到的东西不一样。”
“换什么?”
“换皇阿玛看见,换朝堂上的人知道九皇子府在灾年出了力,换灾民的一条活路,这些东西值不值六千两?”
胤禟没立刻点头,他在心里翻来复去地掂量,嘴角瘪着,眉毛拧着,这种表情宁暖暖见过很多回了,是他“想答应又心疼银子”的经典造型。
“行了行了。”他猛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拿就拿吧,六千两,反正我这辈子也不是攒钱的命。”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走了三步,又回来补了一句:“夹壁里的匣子自己拿,别让何玉柱碰,他手脚毛。”
宁暖暖忍着笑,等他走出院门,笑出了声。
当晚,宁暖暖带着银票去了通泰行,跟四家粮商连夜签了购粮契约。李茂才在后院点灯对帐对到子时,核完最后一笔数字,揉着发酸的眼睛凑过来。
“福晋,一千五百石加咱们库里的两百石,总共一千七百石,够一千五百人吃十天。”
“十天够了,京仓的粮再怎么磨也该到了。”
“什么时候送过去?”
“明天一早。”
十一月二十五,天刚蒙蒙亮。
通泰行的门口停了一溜板车。
不是一辆两辆,是十七辆。
十七辆板车排成长队,从通泰行大门口一直排到了前面的石桥上,车上码着粮袋,一袋一百斤,每辆车装十袋,车把式裹着棉袄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一团。
前门大街上起早的商贩和行人全停了脚,卖豆腐脑的老刘头端着铁锅站在路边,看着那一溜板车,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户人家搬粮哩”,旁边馒头铺的伙计眼尖,指着车队最前面那面旗子喊了一嗓子。
“九皇子府的旗!”
嗡地一下,围过来看热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