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渠门外打死人的消息当天晚上就进了乾清宫。
康熙接到奏报的时候刚用完晚膳,梁九功说太监端着热茶进来,还没搁到桌面上,值房的太监就跪在门口磕头报信了。
“广渠门外粥棚生乱,灾民与八爷府护卫殴斗,当场打死灾民一人,伤十三人,粥棚损毁三座。”
梁九功后来跟身边的小太监讲,万岁爷听完这段话之后,手里的朱批笔搁在砚台上足有二十息没动,那二十息里东暖阁的空气比外头的冬夜还冷。
第二天一早的朝会,八爷跪在乾清门外的金砖地上,膝盖搁在冰凉的砖面上,头磕了三回,额头青了一块。
“儿臣督办不力,致使粥棚生乱,罪该万死。”
康熙坐在上头没吭声,左边站着大学士马齐,右边站着户部尚书王鸿绪,两个人跟柱子一样直愣愣杵着,谁也不敢先开口。
“粥里掺了什么?”
康熙问的这句话不是冲八爷问的,是冲赵弘灿问的。赵弘灿昨晚连夜被召进宫,手里攥着一份检验报告,报告是四爷府递过来的,附带着半把掺沙的米样。
“回万岁爷,经查验,八爷府粥棚所用赈灾粮含沙率约三成,另掺有陈米碎屑及霉变稻壳,可食用部分不足五成。”
殿上安静了。
八爷的额头贴在金砖上,没抬。
“好。”康熙吐出一个字,不是赞许的好,是那种把怒气压到极限之后从牙根往外挤的好,“朕让你赈灾,你拿沙子喂百姓,朕的脸让你丢到黄河里冲走了。”
八爷的身子矮了半寸,肩膀在抖,抖得不明显,站在后排的胤禟看得清楚,他从小看着八哥长大,八哥什么时候是真怕、什么时候是装怕,他分辨得出来。
这回是真怕。
“赈灾一事,即日起移交四阿哥胤禛督办。八阿哥胤禩革去一切差事,闭门思过,粥棚伤亡之事交刑部与都察院会审。”
四爷从列班里出来领旨的时候,腰弯得标准,脸上什么多馀的表情都没有,接了旨意站回去,跟没发生任何事一样。
朝会散了之后,胤禟从宫里出来,骑在马上走了半条街,马蹄声和街上的嘈杂混在一起,他脑子里全是八哥跪在金砖上那副样子。
回了府,他先去了书房,没去正院。
何玉柱端了碗热茶进来,放在桌角上,看了看胤禟的脸色,退了出去,没敢问。
胤禟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他想了很多事,想八哥小时候带他骑马的事,想十四岁那年八哥帮他挡了一顿板子的事,想这些年跟着八哥跑买卖、交朋友、替他在江南牵线搭桥的事,这些事一件一件摞在一起,分量不轻。
但他也想起了另一些事,粥棚里掺沙的米,广渠门外冻得筛糠的灾民,那个摔在灶台铁脚上磕破后脑勺的老头。
六十多岁的老头,走了十天的路活到了京城,死在了粥棚跟前。
胤禟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烫的,嘴里起了一层泡他没在意。
半个时辰之后,他去了正院。
宁暖暖在桌前写东西,写的是粮食采购清单,笔底下的数字密密麻麻排了三页纸。
“四哥接了赈灾的差事。”胤禟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哑。
宁暖暖搁了笔,“朝会上定的?”
“皇阿玛亲口说的,八哥革了差事,闭门思过。”
宁暖暖没评价,胤禟的脸上那股子沉闷她读得出来,这时候说什么“你看八爷果然靠不住”之类的话是蠢,他自己心里在过坎,旁人推他一把反而会让他站原地不走了。
“四爷那边缺什么?”胤禟换了个话题,虽然声调还是发紧。
“缺粮。”宁暖暖把清单推过去给他看,“四爷接了差事,第一件事就是填广渠门的窟窿,八爷的粥棚砸了三座,灾民从八百多涨到了一千二,还在往上加,京仓和通仓的储备粮调拨手续要走户部的流程,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这三到五天的空档靠什么撑?”
胤禟翻了两页清单,数字看得他太阳穴跳。
“靠咱们的三百石撑不?”
“三百石减掉已经送出去的一百石,还剩两百石,够一千二百人吃四天,勉强够。”宁暖暖拿过清单翻到最后一页,“但灾民人数在涨,四天之后京仓的粮要是还没调出来,就断顿了。”
“京仓的粮调不出来?”
“京仓归户部管,户部管粮的是仓场侍郎穆和伦,穆和伦的连襟在八爷府当门客,你说他调粮积不积极?”
胤禟的拳头搁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八哥的人这时候还卡粮?”
“不是卡,是磨,公文流程走慢一点,审批多绕两道弯,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