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在完颜氏院子里待了半个时辰。
他进去的时候,看见了飞出去的门板、碎在地上的茶壶果碟、断了一条腿的软榻,和缩在榻角抹眼泪的完颜氏。
锦香还昏在地上没醒。
完颜氏见了他,哭得更凶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袍角,说嫡福晋不讲道理、仗着力气欺负人、毁门砸家具、还灌她喝不知道什么东西。
胤禟低头看着她,没抽回袍角。
“她灌你喝的什么?”
“参汤!我炖给她补身子的参汤,她说有毒,把我按在地上灌了半碗,爷,那就是普通的参汤!”
胤禟没说话,蹲下来看了看桌上那只空碗,碗里残馀的汤底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凑近闻了闻,除了参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苦。
他做了八年买卖,跟各路三教九流打过交道,什么好货什么假货,鼻子分得出来,这碗参汤里掺的东西,不是参。
“爷,你得替我做主啊!”完颜氏哭得花枝乱颤,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成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胤禟把她的手从袍角上掰开,站了起来。
“做主?”他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锦香,去棋盘街的济和堂,买了什么东西?”
完颜氏的哭声戛然停了。
“不用演了。”胤禟把袍角上被她攥皱的褶子抖了抖,“福晋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动手的人,她要是想欺负你,进门第一天就动了,犯不着等到今天。”
完颜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残留的脂粉让她的表情格外难看,白一块花一块的,象一面剥了皮的旧墙。
“你给她下毒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别说你,我都兜不住。”胤禟把双手插进袖筒里,“毒害赐婚嫡福晋,这是什么罪?大清律你不懂我懂,轻了打四十板子发配庄子,重了报到宗人府,你全家都得脱一层皮。”
完颜氏的身子从软榻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鬼迷心窍。”
胤禟没看她。
他盯着那扇被踹飞的门板,门板是柏木的,两寸厚,卯榫结构,一脚踹飞,是什么脚力?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的事,福晋怎么处置,听福晋的,我不插手。”
这句话说完,他转身走了。
完颜氏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瓷片上,扎进了肉里,血从裙摆底下洇出来,她没感觉到疼。
胤禟走出完颜氏院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完颜氏跟了他三年了,说没感情是假话,但感情这东西经不住掺毒,一个能对嫡福晋下暗手的女人,谁知道她以前在他身边的三年里干过什么。
胤禟走回自己院子,没去正院。
何玉柱迎上来,一看他的脸色就闭了嘴。
胤禟进了书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把抽屉打开,那截带竹签的车辕还躺在两本帐册底下。
八哥的绳子,完颜氏的毒。
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在露底。
第二天一早,锦香被两个婆子架着送出了府,春兰也一并带走了,完颜氏院子里原来的四个丫鬟全部撤换,换上来的是宁暖暖从牙行新挑的人,年纪都不大,手脚干净,最要紧的是跟完颜氏没有一点旧交情。
完颜氏的月例从八两降到了四两。
三餐由正院厨房统一配送,菜色跟下人灶上差不了多少,四菜变两菜,肉从每顿有变成了隔天见,至于点心零嘴,一概没有。
消息在府里传了半天,所有人都知道了侧福晋“犯了事”。
具体犯了什么事,宁暖暖没往外说,但锦香和春兰被发落出去这件事本身,就够下人们脑补一百种剧情的。
有意思的是胤禟的反应。
何玉柱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爷,侧福晋那边,您不去看看?”
“看什么?”
“侧福晋昨晚哭了一宿,今早听说膝盖上扎了瓷片,发炎了,肿成了馒头。”
胤禟从帐本里抬起头。
“让府医去看看,药钱从她月例里扣。”
何玉柱的嘴张了一下,九爷以前对完颜氏不算多上心,但好歹面子上过得去,逢年过节送两样东西,偶尔过去坐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这回药钱从月例里扣,等于把最后那点体面也撕了。
上午,宁暖暖在正院清点完颜氏院子交出来的物件清单。
东西不少,金银首饰攒了两匣子,衣裳有三十来件好料子的,还有一只紫檀木的妆奁盒,打开一看,里头放着一封没写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