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翊坤宫出来,日头偏西了。
宁暖暖揣着郭络罗氏送的那对羊脂白玉镯子,脑子里还在转后殿那些闲话里的信息碎片,胤禟走在她旁边,脸色不太好——显然宜妃单独留他说话的内容不怎么愉快
“你额娘说什么了?”宁暖暖问。
胤禟的嘴抿了一条缝,走了十来步才开口:“让我管好后院,别让外头的人看笑话。”
“就这个?”
“还说了一句——”他顿了顿,“说董鄂家的门第太低,当初赐婚的时候她就不乐意。”
宁暖暖“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胤禟偷瞄了她一眼,换成别的女人,听见婆婆嫌弃自己门第低,多少得红个眼框,这位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门第是爹娘给的,我又改不了。”
胤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淡了一些。
两顶轿子出了皇城西门,顺着皇城根底下的夹道往南拐,这条路是从宫里回九皇子府的常走路线,不绕远,也不用过闹市区,省事。
宁暖暖坐在轿子里,帘子没放严实,留了一道缝透气,秋天的日光斜着打在宫墙上,红墙黄瓦映着天边的晚霞,说好看也好看,就是冷。
轿子走了约莫一刻钟,拐上了一条宽巷。
巷子两侧是高墙大院,住的都是勋贵人家,这个时辰,巷子里没什么行人,偶尔有几辆马车从对面驶过,车轮碾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回荡在高墙之间。
宁暖暖闭着眼靠在软垫上,脑子里在盘后天去绸缎庄的事。
忽然,轿子猛晃了一下。
抬轿的太监脚步乱了。
“怎么了?”她掀开帘子。
前方大约五六丈远的地方,不知从哪条岔巷里冲出来一辆马车,准确说,是一匹脱了缰的马,拖着半挂车辕,直冲冲地朝这边撞过来。
马是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体型壮硕,四蹄翻飞,嘴角挂着白沫,两只眼睛翻着白,鬃毛乍开——这是受了惊的状态。
抬轿的四个太监当场慌了,前面两个扔下轿杆就跑,后面两个反应慢了半拍,被颠下来的轿子砸了一脚,爬起来也往路边窜。
轿子“砰”地砸在地上,歪了。
宁暖暖一手撑着轿框,身子没倒。
胤禟骑在马上,正跟何玉柱说话,馀光瞥见前方的情形,脸色刷白。
“拦住!拦住那匹马!”他冲侍卫吼。
六个侍卫里头,有两个反应快的拔了刀,骑马冲上去想截住惊马,但那匹蒙古马受惊后力气极大,速度也快,拖着车辕左冲右突,把第一个迎上去的侍卫连人带马撞到了墙根底下。
第二个侍卫挥刀砍断了拖在马后面的车辕绳索,马身上的负重少了,速度反而更快了。
惊马甩掉了车辕,径直朝宁暖暖的轿子方向冲来。
距离不到四丈。
胤禟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暖暖!”
他喊的不是“福晋”,也不是“你”。
宁暖暖已经从歪倒的轿子里站起来了。
她把头上那套金累丝头面一把撸下来扔在轿子里,这东西碍事,一颠就往下掉,而且砸在脸上疼。
惊马的蹄声越来越近,青石板被铁蹄敲出密集的闷响。
宁暖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巷道正中间。
两丈。
一丈半。
一丈。
她能闻到马身上的汗腥味,能看见马鼻孔里喷出的热气。
“让开啊!”后面的侍卫在喊。
宁暖暖没让。
她动了。
——
在轿子砸地之前大约半柱香的工夫,这条宽巷的东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一家大宅的后门口。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五官端正,面白如玉,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便服,手里捏着一柄折扇,大冷天捏折扇,纯粹是个做派。
“主子,人出宫了。”车外站着一个黑衣长随,弯着腰低声回禀,“两顶轿子,六个侍卫,九爷骑马在后头,走的是皇城根西巷这条路。”
车里的男人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马备好了?”
“备好了,找了个生手赶车,把一根削尖的竹签子绑在车辕底下,马一受刺就会发疯,到时候看着就是一场寻常的惊马事故。”
男人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做干净了?”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