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那个周掌柜也太不要脸了!”银杏终于忍不住开口,小脸气得通红。
“假缎子标真价钱,这不是坑人吗!咱们的铺子卖假货,传出去多丢人!”
翠屏稳重些,拉了她一把:“小声点,大街上呢。”
宁暖暖拐进了一条横巷,崇文门外还有一间杂货铺等着她去看,但她没急着过去。
“银杏,你说得对,假货不能卖,但这铺子的问题不光在假货上。”
“还有什么问题?”
“周掌柜接手三年,一分钱没往东家这边交过,以前在董鄂家的时候,最早两年他还按季度交点银子,虽然也是缺斤少两,到了今年,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写信说赔钱。”
宁暖暖想了想原主记忆里关于这两间铺面的信息,少得可怜。
原主对经商完全不懂,铺子交给管事之后就再没过问过,这种甩手掌柜的做法,在现代叫“委托代理风险”,通俗点说就是,你不管,别人就替你“管”进了自己口袋里。
“走,看下一间。”
从前门往崇文门外走,要穿过半个外城,秋日的午后,日头偏西,街面上的人流渐渐稀了。
杂货铺的情况比宁暖暖预想的更离谱。
铺面只有一间门脸,挤在一条小巷拐角处。位置其实不差,巷口正对着崇文门外大街,来往的行商脚夫、赶大车送货的、附近住家的妇人买油盐,都会从这里经过。
只要经营得当,光是卖些日用杂货,一个月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两的进帐。
但这间铺子给人的第一感觉就两个字:稀烂。
门板歪了一扇,下面的合页锈透了,一推就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声。
窗户纸破了两个洞,洞口被人用黄泥糊上了一层,糊得歪七扭八,门口堆着几只空筐,筐里残留着化成黑水的烂菜叶,苍蝇成群结队地围着打转。
翠屏捂了下鼻子。
银杏直接踮起脚往后退了两步。
宁暖暖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招牌,“广聚号”三个字歪歪扭扭,油漆剥落得只剩一半。
“广”字的最后一笔已经看不清了,远看象个“厂”字。
她推门进去。
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油盐酱醋和粗布杂物。
盐罐子开着盖,里面的盐粒受了潮,结成了一坨一坨的。
醋瓶子倒了一个,酸味弥漫在狭小的铺面里,混着门口烂菜叶的腐臭,熏得人眼睛疼。
角落里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
酒壶是锡制的,擦得锃亮,花生米炸得金黄酥脆,猪头肉切得方方正正,码在青花瓷盘子里,这只青花瓷盘比铺子里卖的所有东西都值钱。
八仙桌后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敞着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上面还有油渍,翘着二郎腿,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湖水蓝绸袍,宁暖暖扫了一眼袍子的料子,经纬细密,光泽温润,比瑞锦祥铺子里标七两一匹的“上等杭绸”好得多。
铺子里的货破破烂烂,管事的穿绸袍子喝好酒。
这画面要是拍成照片,可以直接当“什么叫监守自盗”的教科书配图。
“客人要什么?”胖男人懒洋洋地问了一声,屁股没离开太师椅,眼皮子都没抬,手里继续嗑瓜子。
“你是这铺子的管事?”
“是啊,怎么了?”
“姓什么?”
“姓马。”胖男人吐了个瓜子壳,落在宁暖暖脚边三寸处,“你买东西就说要什么,不买别在门口杵着挡光。”
宁暖暖扫了一眼铺面内的角角落落,柜台后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木柜,柜门上挂着把铜锁。那里面八成放着帐本。
“铺子的帐本在哪?”宁暖暖问。
胖男人终于抬起了眼皮,他打量了宁暖暖一番,目光在她的褐色便服和布条发髻上转了一圈。
“你谁啊?上门来问帐本的?”
“我是这铺子的东家。”
胖男人嘴里的瓜子嗑到一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上下重新量了宁暖暖一遍。
褐色便服,布条绑发,两个穿粗布的小丫鬟。
他“噗嗤”笑了出来。瓜子壳和口水一块喷了出去。
“东家?哈!”他抹了把嘴,往太师椅的靠背上一仰,肚子跟着晃了两晃。
“咱这铺子的东家是董鄂府的二姑娘,嫁到九皇子府当福晋去了。九嫡福晋!皇子的正房太太!能穿成你这样?得了吧,哪来的骗子,到我这来招摇撞骗。”
他挥了挥油乎乎的手:“走走走,别影响老子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