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舍里氏的丫鬟还没走到书房门口,董鄂大人自己先出来了。
他方才在书房里跟胤禟喝茶,聊的是朝堂上的事。胤禟应付这种场面极有经验,说的话滴水不漏,既不透露八爷党的内情,也不让岳父觉得被冷落。正聊得起劲,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咔”。
董鄂大人在都察院当差,耳朵灵。这声音不对,不象是劈柴,也不象是摔东西。
他放下茶盏,推窗往外看了一眼。角度不好,什么都没看清。再往外探了探身子,隐约看见院门口的方向围了几个人。
胤禟也听见了。他的反应跟董鄂大人截然不同——先是身子一僵,然后飞快地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个方向。
那个声音。
他太熟了。
这两天他听到的各种“咔嚓”“砰”“嘎吱”的声音,全是从宁暖暖身上发出来的。每一次响动,都伴随着某样东西的死亡。
“九爷,外头好象有动静。”董鄂大人起身。
胤禟坐在椅子上没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得很用力。
“可能是下人干活弄出来的响动,岳父大人不必在意。”
他不想出去。
出去就意味着要面对某种现场——一个他已经见过太多次、每次都让他怀疑人生的现场。
董鄂大人没听他劝,推门出了书房。胤禟尤豫了两秒,还是站起来跟上了。不跟不行,万一宁暖暖在外头惹出什么事,总得有个人出来收场。
虽然从这几天的经验来看,她从不需要别人收场。
穿过月亮门,拐过回廊,视野一开,院门口的情形映入眼帘。
董鄂大人停住了脚步。
左边那只石狮子,没了脑袋。
整颗狮头连着半截脖子,躺在石狮子底座旁边的地面上。断口的茬口粗糙不平,石头内部的纹理清淅可见。
这不是錾子凿的,不是锤子砸的,断口是型状不规则的裂痕。
宁暖暖站在石狮子旁边,正拍手上的石粉。宁馨和宁婉一个站着发抖,一个坐在地上。几个下人远远地杵着,表情各异。
“这……怎么回事?”董鄂大人的声音有点飘。
宁馨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台阶。她看见阿玛来了,找到了主心骨。
“阿玛!二姐姐她——她把石狮子的头给掰下来了!”
董鄂大人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宁馨身上移到石狮子断口上,又移到宁暖暖身上。
“掰?”
“是!就用一只手!阿玛我亲眼看见的!”宁馨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手指着石狮子的方向,“她走过去按住那狮子脑袋,就……就那么一掰!”
宁婉坐在地上拼命点头,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董鄂大人看着那颗石狮头。
这两只石狮子是他爷爷辈添置的,整块青石,少说在院门口蹲了五十年。他小时候爬上去玩过,知道这石头有多扎实。
一只手掰下来?
他转头看胤禟。
胤禟的表情极其精彩。不是震惊——他已经过了震惊的阶段了。他的表情更接近于一个老病号走进医院时的疲惫和麻木。
“九爷,这……”
“岳父大人。”胤禟开口了,嗓音干巴巴的,“福晋她……身体素质比较好。”
身体素质比较好。
把四五百斤的青石狮子脑袋徒手掰下来,叫身体素质比较好?
董鄂大人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最后落在了一个关键点上:这个女儿,从小到大,他都没怎么在意过。印象里就是赫舍里氏管着、苏姨娘挤兑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孩子。
什么时候有的这身力气?
“暖暖。”董鄂大人开口叫了一声。
宁暖暖转过身。
“阿玛。”
“你……这石狮子……”
“不小心弄坏了。回头我赔一对新的。”
不小心?
董鄂大人咽了口唾沫。他在都察院当差多年,弹劾过贪官,参过武将,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亲眼看着自家闺女站在一只没头的石狮子旁边,告诉他“不小心弄坏了”——这种场面,他没见过。
“你……在家的时候,也这么……”
“阿玛以前不怎么去后院看我,自然不知道。”
这句话不重不轻,但扎人。
董鄂大人的面色变了变。宁暖暖说的是实话。他这个做爹的,对嫡出的二女儿确实没尽过多少心。元配走得早,续弦的赫舍里氏不是亲生母亲,苏姨娘又得宠,宁暖在家排在哪一头都不受待见。
“阿玛。”宁暖暖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