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糊了高丽纸的窗棂打进正房，把满地的紫檀木碎块照得亮堂。宁暖暖从罗汉榻上坐直身子，抬手活动两下颈椎，骨节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
她偏过头，打量着还缩在椅子上的胤禟。这位大清朝的九阿哥顶着两团乌青的眼圈，双手攥着宽大的袍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姿态。外头院子里，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换衣服，去前厅。”宁暖暖扔下五个字，站起身朝铜盆走去。水已经凉透了，她不在意这些，抄起水往脸上撩了两把，扯过旁边的布巾随便一擦。这种在野外求生时养成的利落习惯，放在这座讲究排场的皇子府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粗犷。
胤禟咽了口唾沫，扶着椅背站直。两条腿由于一晚上没挪窝，早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刚迈出一步，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直接单膝跪倒在地。
宁暖暖把布巾扔回水盆，回头看他。
“爷……爷这是腿麻了，不是给你跪！”胤禟咬着后槽牙，梗着脖子找补。他的自尊心绝不允许自己在一个女人面前服软，更别提这个女人昨晚刚把内务府的千工床给拆了。
“哦，那你起喀吧。”宁暖暖连多馀的表情都没给，从衣架上扯过那件大红色的福晋正装。原主的身子骨单薄，这繁复的旗装穿在身上足有十几斤重，领口还要扣得严严实实。她嫌麻烦，直接把外罩的坎肩扔到一边，只套了件相对轻便的便服，又把袖口挽上去两寸，露出纤细的手腕。
门外，何玉柱领着一众太监宫女正踮着脚尖候着。昨晚正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不清楚，但主子爷那声怒吼他们听得真切。这当口，谁也不敢触霉头。
房门由内向外推开。宁暖暖大步跨出，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她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半点满人姑奶奶走路时摇曳生姿的作派。胤禟落后她半步，走路还微微跛着。
穿过月亮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偏厅走。九皇子府的规制极大，园子里假山流水错落有致。路过一处太湖石景致时，胤禟不知道在想什么，脚下一绊，跟跄着往前扑。
宁暖暖眼疾手快，右手探出，一把揪住他后领的料子，硬生生把一个成年男人悬空提住了。胤禟的脸距离那块尖锐的太湖石只有不到半尺。
“走路看地，别老盯着我。”宁暖暖松开手。胤禟双脚落地，腿肚子直打转。刚刚那一刻，他体会到了被人单手拎起的悬空感，这女人的力气到底是从哪个山头练出来的？
此时的偏厅内，炭盆烧得旺，热气混着昂贵的沉香味道，熏得人脑子发昏。
侧福晋完颜氏坐在左首第一张交椅上，手里捏着块苏州贡缎的帕子。她今日特意挑了件月白色的掐牙旗装，领口绣着几朵迎春花，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越发娇嫩。按照满人的规矩，嫡福晋进门，侧室要在偏厅候着敬茶。完颜氏打定主意，今天必须要给这个新进门的董鄂氏一个下马威。
“主子，这都什么时辰了，福晋还让您在这干等。”贴身丫鬟彩月一边给完颜氏捶腿，一边小声替主子抱不平，“昨儿个夜里，爷虽然歇在正院，可奴婢听前头的人说，正屋里连水都没叫。想来爷也就是顾忌着董鄂家的面子，去应付一宿罢了。”
完颜氏端起手边的细瓷茶盏，用碗盖刮了刮茶沫，低头喝了一口。温润的茶水滑进喉咙，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她到底是皇阿玛亲自定下的九嫡福晋，正经主子。等一等又何妨？只是规矩这东西，不是穿了件大红衣裳就能懂的。”
坐在下首的格格兆佳氏和几个侍妾面面相觑，谁都没接话。这府里谁不知道完颜氏得宠？九爷对她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库房里的好东西流水一样往她院子里搬。今天这出敬茶，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主子爷到——福晋到——”
完颜氏赶紧放下茶盏，领着一众女眷起身，整理衣裙，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最先跨过门坎的，是一只玄色的厚底靴。宁暖暖大步走进厅内，连个眼角风都没扫给旁边站着的人，径直走到正中央的主位前，一撩下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紧跟着进来的胤禟，反倒象个陪衬。他看了看主位上的两把椅子，本能地选了离宁暖暖远一点的那把，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板挺得溜直。
完颜氏打量着宁暖暖，心里快速盘算。没有复杂的头面，没有描眉画眼，连衣服也少了几分贵气。这哪里象个新婚第二天的新娘子？再看旁边的九爷，神态拘谨，眼底发青，活脱脱熬了一宿的模样。
“妾身完颜氏，领府内众姐妹，给主子爷请安，给福晋请安。”完颜氏率先屈膝，行了个极为标准、甚至带着几分柔媚的蹲安礼。起身的动作刻意放慢，将女子腰肢的柔软展现得淋漓尽致。
宁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