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什么。你指哪里，我打哪里。把所有的判断交给你，只留下执行的部分给自己。这种认真让莱茵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小夏世。”笑声还残留在尾音里，把“世”字的最后一个音节往上挑了半度。“你不会真的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而拼命吧。”
夏世的眉毛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莱茵已经接了下去。
“而且你也别担心。”她把视线从夏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城市深处那个碰撞声传来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掉，但声音里的东西变了——变得轻了一点，也沉了一点。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水面上的波纹是轻的，水底下的石头是沉的。“那个家伙命硬。”
说话间小九又到了一个路口。
前方是一个比刚才那个十字路口更开阔的交汇处，多条道路在此汇集，中央有一片圆形的空地，空地上原本可能是个喷泉或者雕塑，现在只剩下一个被杂草淹没的混凝土基座。莱茵往路口两侧扫了一眼，右手在车长塔边缘重新握紧。“抓紧了。”
话音结束。她给了夏世一秒的反应时间。
一秒之后，小九做出了一个任何普通坦克都做不到的惊人机动。
路口中央。左侧履带锁死，右侧履带全力输出。左侧履带板在柏油路面上被拖着横向滑动，金属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滋啦啦的刺耳尖啸——那种声音不是轮胎摩擦地面的橡胶尖叫，是更尖锐的、带着金属颤音的撕裂声，像一把巨大的钢锯在锯一块同样巨大的铁板。左侧履带碾过之处，柏油路面被刨出一道深深的弧形刮痕，碎石和火星从履带边缘向两侧飞溅。
车体以左侧履带为轴心，右侧履带画出弧线。五十多吨的钢铁造物在路口中央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不多不少。惯性把车体继续往原来的前进方向推，液气悬挂被侧向的离心力压得右侧车身明显下沉，负重轮的压缩行程被压到了极限。然后悬挂克服了惯性，车体恢复水平——正好是一百八十度，车头对准了来时的方向。
小九开始快速地倒车。
主动轮反转，履带向后刨动。倒车的速度自然是没有前进快的，前进时小九能跑到让夏世晕车的程度，倒车时发动机的输出受到传动比的限制，速度大概只有前进极速的一半多一点。但即便如此，也比寻常坦克倒车快了不少。普通坦克倒车时像是一个人在倒退着走路，小心翼翼，速度提不起来。小九倒车像是一个人在向后跑——虽然不如向前跑快，但依然是跑，不是走。原肠动物群在倒车画面里不断前涌，但距离没有缩短。小九倒退的速度刚好和它们冲锋的速度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间隔。这个距离足够榴霰弹在空中炸开形成弹幕，也足够莱茵在出现任何意外时有反应的时间。
莱茵右手指向夏世身旁那个置物箱。“你打开。里面有防毒面具。戴上。”说完她没有多解释什么，视线重新扫向街道两侧。
防毒面具自然是原先车组留下的。不是小九“出生”时自带的，是莱茵接手这辆车之前，那些曾经在这辆坦克里战斗过、最后没能回来的人留下的。他们的东西还在车上，置物箱里，座椅底下，无线电旁边的储物格里——防毒面具、备用滤罐、一份被翻旧了的战区地图。莱茵没有动过这些。不是因为忌讳，是因为没有必要。现在有必要了。
夏世有些艰难地打开置物箱。这个“有些艰难”主要是因为小九刚才那个漂移掉头对于夏世来说还是过于刺激了。她的手指在箱盖的卡扣上摸索了两下才找到正确的角度，拇指向下压，食指往上挑，卡扣弹开。箱盖被掀起来的时候，她另一只手还得同时抓住钢管围栏稳住自己——倒车状态下的颠簸频率和前进时不一样，履带向后刨动时扬起的碎石打在车尾装甲上叮当作响，车体的震动从屁股底下传上来，把她的胃颠得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从箱子里掏出防毒面具。
橡胶的气味先一步涌进鼻腔——不是新橡胶那种刺鼻的化学味，是旧的。被存放了很久之后，橡胶表面析出的一层淡淡的白霜，混合着帆布袋和金属箱体长期接触留下的气味。陈旧感很重，但结构完整。面罩的橡胶没有老化开裂，镜片的密封圈还保持着弹性，头带的松紧带虽然被拉伸过无数次但依然能收紧。这种东西设计出来的时候就考虑过长时间的存放——军用防毒面具从出厂到被使用，中间可能要在仓库里躺上十年甚至更久。橡胶配方里加了料，金属部件镀了防锈层，镜片用的是不会随年月变黄的材料。它们被设计成可以等待。等待很久，然后在被需要的那一刻，依然能够工作。
夏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滤罐。滤罐是单独密封的，外面裹着一层铝箔袋，铝箔表面因为年代久远而泛着一层哑光的氧化层。她捏住铝箔袋边缘的撕口，用力一扯。铝箔发出清脆的撕裂声，沿着预制的撕口整齐地分开，露出里面军绿色的滤罐本体。滤罐两头各有一个塑料密封盖，她掰掉进气口那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