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在马路上一个漂移转过十字路口。
履带侧向滑动时碾碎了柏油路面表层的碎石，碎石子被履带板的边缘弹飞，打在路边废弃店铺的卷帘门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车体一震——左侧履带压扁了一辆横在路中央的小轿车残骸。锈蚀的车顶被数十吨的重量压得瞬间塌陷，车窗玻璃从框架里爆裂出来，碎碴崩了一地。车门从铰链上扯脱，在履带底下被揉成一团分辨不出形状的金属。整辆小轿车的残骸被压成一块厚度不到半米的铁饼，嵌进路面里。
身后是茫茫多的原肠动物。
它们拥挤着，从十字路口的另一侧涌过来，把整条街道填得满满当当。甲壳互相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复眼在月光下密密麻麻地闪烁，口器中喷出的腥臭白雾在街道上空汇聚成一团低矮的、不断蠕动的云。它们踩着同类的身体往前挤，踩碎了被履带压扁的小轿车残骸边缘，踩翻了路边的垃圾桶和自行车架，把一切挡路的东西踩进地里。在这条废弃的城市街道上，它们像一道由甲壳和肌肉组成的潮水，试图抓住那个不断发出巨大噪音的钢铁造物——抓住它，掀翻它，把里面的活物从装甲缝隙里掏出来。
莱茵半个身体探出车长塔。
双手稳稳地扶住舱口边缘，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十根手指微微弯曲扣住焊痕。迎面灌来的风把她的白发吹向脑后，额前碎发被扯成无数条细长的白线。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微微眯着，瞳孔缓慢地移动，从左到右，从近到远，把街道两侧每一扇窗户、每一条巷口、每一处楼顶边缘都扫过一遍。耳朵同时在工作——不是被动地听，是主动地筛。从引擎声、履带声、原肠动物的嘶鸣声、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里，把那些异常的、不和谐的、可能意味着威胁的声音单独拎出来。
现代坦克先进的观瞄设备相比二战的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热成像能在完全无光的夜里把原肠动物的体温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激光测距仪能在半秒内给出精确到米的距离数据。但这些东西依然没有最简单的眼睛和耳朵好用。传感器有延迟，有死角，有被干扰和损坏的可能。它们告诉你的是一堆数字和图像，而不是“那边二楼第三个窗户里有东西在动”这种直接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翻译的信息。莱茵选择相信自己的感官。
她看向身后的原肠动物群。
黑压压的一片，从十字路口往回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的转弯处，再往后的数量被建筑遮挡住了看不见，但从它们涌出来的速度来看，后面还多得很。复眼的反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一条倒映在水面上的、被搅碎的星河。她在心里默算备用弹药转移的速度。尾舱待发弹架目前是满的——十八发榴霰弹。打完这十八发之后，主弹药架的炮弹需要通过血肉管道重新搬运到尾舱。搬运速度她之前默数过，大约两分钟才能填满一轮待发弹架。两分钟。在现在这个距离和密度下，两分钟足够原肠动物从十字路口冲到小九跟前，然后开始测试车顶装甲的坚实程度。
她可不想做这个测试。更何况炮塔后面还外挂了一个成员。
莱茵的目光从前方的原肠动物群上移开，往下偏了偏，落在炮塔后方储物篮里蜷缩着的夏世身上。黄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霰弹枪架在钢管缝隙间，枪口朝后，灰色眼睛透过防毒面具还没戴上的那张脸正盯着车尾方向的原肠动物群，表情是夏世式的那种认真——不紧张，也不放松，像一把被拉开到待击发位置的枪，弹簧绷着，但扳机还没扣。莱茵不希望夏世出事。不是“不希望自己的首席参谋出事”，是“不希望夏世出事”。这个区别她自己在心里分得很清楚。
她在意识里问小九：“备用弹药还有多少？”
小九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回来。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像一行不需要阅读就能理解的字幕。“还够装一次待发弹药架，不过装不满。”
一次。加上尾舱现在满装的十八发，总共是27发弹药的余量。打完这些之后，主弹药架也就空了。
莱茵没有丝毫犹豫。
“这一梭子待发弹药打光之后我们就拉开距离。”她的声音在意识里落下去，干脆得像一把刀切进黄油。“打烟撤退。我们没必要为莲太郎冒这么大的风险。”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前方的原肠动物群上收回来，看了一眼城市深处那个方向——莲太郎和延珠追击蛭子影胤的方向。碰撞声和枪声从那个方向隐隐传过来，被建筑群反射得断断续续。“如果他还搞不定，那就期望他命硬吧。”
她看了看正在盯着自己的夏世。
夏世正从储物篮里仰着头看她。灰色眼睛从下方望上来，瞳孔里映着月光和莱茵探出车长塔的半截身影。表情是认真的。眉毛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那道淤青在月光下变成一小片深色的阴影。她的右手搭在霰弹枪的握把上，手指没有扣进扳机护圈，但就放在旁边，随时可以滑进去。她在等莱茵的命令。那种认真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