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莱茵站在坦克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周围的废墟在她面前摊开着，像一个被翻开的旧箱子。那几块撑了十年的楼板，终于在昨晚的震动中彻底瘫了下来，碎成大大小小的混凝土块，散落在坦克周围。头顶再也没有那些歪歪斜斜的遮挡了。天空完整地露出来，灰蓝色，有几朵很低很厚的云，从东边慢慢地往西边滚。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炮塔的装甲上，把那些锈迹和划痕照得一清二楚。昨夜的那场雨后，地面还有几处浅浅的水洼，混着碎砖和泥土，水面平静得像几面被遗忘的镜子。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上，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某种更深处的、不属于这具身体的东西共振。然后她退后一步，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滩水洼。混着泥沙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浑浊的光，但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碎砖切碎的倒影，但那两团瞳孔的颜色，在那片灰蒙蒙的倒影里，清晰得刺眼。蓝色正在褪去，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撤离，露出底下的、更深处的、某种原始的红色。
鲜红色。和她在育婴房那面斑驳的镜子里第一次看见自己时一模一样。她已经很久没有让这双眼睛恢复过本来的颜色了。控制瞳孔，对她来说像呼吸一样简单，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用力。但此刻那层蓝色的伪装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像冰面下的水流太急，终于把最外层的那层冻壳顶破了。她盯着水洼里那两团模糊的红色倒影，看着它们越来越亮，亮得像两枚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球，灼热，危险，不可遏制。
她没有反抗。或者更诚实地说，她抵挡不住。那种从胸腔深处、从脊椎底部、从每一根骨头缝里涌上来的冲动，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等到了笼门打开的那一刻。不是命令，是召唤。不是“你应该”，是“你必须”。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如果那算声音的话——没有词汇，没有语法，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可抗拒的意图，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荡过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爬上去。坐在车长位。把剩下的事情，交给你的天赋。
她动了。踩着负重轮，扒着炮塔侧面的扶手，一使劲翻上去。动作比昨天快，比昨天利落，像是这具十岁小女孩的身体突然被灌进了某种不属于她的力量。她蹲在炮塔上，左手按着车长舱盖的边缘，右手握住舱盖的把手，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
她钻了进去。座椅的皮革发硬，硌得大腿疼。她按亮手电筒，光柱在炮塔内部扫了一圈，照见那些沉睡的控制面板、显示器和密密麻麻的开关。头顶的舱盖敞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点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铁锈味。然后她坐下来了。后脑勺靠着椅背的上沿，两只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板。手搭在两侧的扶手上，指尖触到那些冰冷的、蒙着灰的按钮和拨杆。然后那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不是逐渐发生的，是突然的。像一扇门在她身体里被推开。她能感觉到这辆坦克。不是“理解”，不是“熟悉”，不是那种读了手册、背了参数之后产生的掌握感——是感觉。像感觉自己的手指、自己的脚趾、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一样直接、原始、不需要思考。履带是她的脚，每一块履带板碾过碎石的时候，她应该能感觉到那些石头的形状和硬度。发动机是她的心脏，那台沉睡的、被放了十年的柴油机，此刻在她胸腔的某个位置安静地搏动。炮管是她的手臂，那根指向后方的、被时光冻结了的钢铁长臂，她知道自己可以随时让它抬起来、转过去、指向任何一个她想毁灭的方向。
她咬着牙，从腰间摸出那把多功能刀，弹出刀刃，在手心攥了几秒。然后她把刀刃按在左手腕内侧，划了一道。不深，但足够。静脉血管被切开的那一瞬，疼痛像一道闪电从手腕窜到肩膀，她嘶了一声，但没有松手。血涌出来了，不是喷溅，是涌，暗红色的、带着体温的、从她这具真菌基因的身体里涌出来的血，滴在座椅的缝隙里，滴在炮塔底部的装甲板上，滴在那层被二十五年时光打磨得发暗的防滑漆上。一股，一股，一股。血液在金属表面没有凝固，没有蒸发，而是像活物一样——不，不是像，就是——像活物一样，顺着装甲板的纹路蔓延，渗进每一道缝隙，钻进每一个螺栓孔，流过每一条线缆的绝缘层。那些血迹在日光灯般灰白的天光下，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荧光，像血管在皮肤下面搏动。
然后坦克活过来了。不是比喻，不是错觉，不是她在极度兴奋中产生的幻觉。是活过来了。那些血迹流过的地方，有东西在生长。她低头往下看，从炮塔吊篮的缝隙往下看，看见那些暗红色的、湿润的、带着某种有机体光泽的组织，从装甲板的内壁上一丝一丝地长出来，像藤蔓，像菌丝，像某种在深海沉船里沉睡了一百年终于等到潮水回来的珊瑚虫。它们缠绕在线缆上，包裹住那些老化的橡胶密封圈，填补进金属疲劳产生的微裂纹里。不是覆盖，是融合。血肉和钢铁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