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花了一整个上午,把她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出了那间废墟。睡袋卷成筒,塞进防水袋里;净水器拆开晾干,零件用布包好;压缩口粮码进背包最底层,下面压着弹药盒和维修工具;那些闪光弹和烟雾弹用绳子串在一起,挂在腰间,走路的时候轻轻碰撞,发出石子碰石子一样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看,只是把东西在那辆90式旁边的空地上码成整齐的一堆,然后蹲下来,拉开背包的侧袋,把液压钳抽出来,又把锤子别在腰后。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不多的值钱的两样家当。液压钳是从内城一家五金店买的,花了她小半积蓄——那些从任务里攒下来的、从压缩口粮里省出来的、一分一分抠出来的钱。老板看着这个小女孩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买了一把比她手臂还长的液压钳,眼神奇怪,但没有多问。钳口磨得发亮,液压泵的把手被她用布条缠了好几层,握着不磨手。锤子是后来配的,在另一个摊子上淘的,锤头有点锈,但柄是好的,握着顺手。
她拎着两样东西,钻进了坦克的底盘下面。
空间比她想象中大一些。底盘被那根柱子顶起来,离地面差不多半米,她趴着能勉强转身,坐着能直起腰,但脑袋离那些冰冷的钢铁部件只有几指宽。油渍和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在鼻腔里横冲直撞。她仰面躺着,后脑勺枕着一块碎砖,盯着那根柱子——这根该死的、救命的、把她心爱的坦克像上吊的人一样悬了十年的柱子。
像她这样为一辆坦克费这么大劲的拾荒者,在这片废墟里大概找不出第二个。别人来39区,是拆零件卖钱。发动机、变速箱、炮闩、瞄准镜,能拆的都拆,拆完就走,把剩下的壳子扔在原地,让雨水和铁锈慢慢啃。她不拆。她要开。把这辆90式从这根柱子上放下来,修好它,让它重新轰鸣,重新奔跑,重新像一头活着的钢铁巨兽那样,在废墟间碾出自己的路。多费点劲就多费点吧。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锤子先动。她侧过身子,抡起锤子砸在柱子的侧面。一下,两下,三下。混凝土碎块崩下来,落在她胸口,落在她脸上,落在摊开的小本子上。她眯着眼睛躲了一下,又偏回来,继续砸。表面的那层已经酥了,锤头落上去就是一个白印,再落一下,就碎一块。她沿着柱子的根部,一圈一圈地砸,把那些被风雨啃了十年的表层全部剥掉,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还算结实的芯子,和那些嵌在中间的、锈迹斑斑的钢筋。
然后换液压钳。钳口卡住一根箍筋,她双手握住手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去。手柄很沉,压到一半的时候会卡住,要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才能听到那声清脆的“咔”。钢筋断了。断口在液压钳的刃口下炸开,露出一圈圈细密的、被锈蚀成暗红色的纹理。她松口气,把钳子挪到下一根上,继续剪。主筋粗一些,一根要剪好几下,钳口咬进去,松开,挪一点,再咬进去。手指被手柄磨得发红,掌心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和铁锈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她像一只啃骨头的蚂蚁,一点一点地,把那根柱子的根部掏空。锤子敲碎混凝土,液压钳剪断钢筋,手指把碎渣扒拉到一边。从早上干到中午,从中午干到太阳偏西。她的手指被飞溅的混凝土碎块划了几道口子,血和铁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柱子的。腰酸,背痛,脖子僵得转不动。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这辆90式在这里等了十年,不能再等了。
干活的时候,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最多的一个问题是:这家伙当年到底是怎么开到这么高的地方的?柱子顶上离地面差不多半米,坦克的底盘卡在柱子和楼板之间,像一块被筷子架起来的豆腐。她一边剪钢筋,一边在脑子里拼那个画面——一辆五十吨重的90式,高速冲下坡,撞进这间屋子,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一根柱子上,履带悬空,动弹不得。这得有多巧。
她估计当时下面有什么垫脚的东西。也许是堆起来的瓦砾,也许是塌了一半的矮墙,也许只是运气不好。坦克冲进来的时候,履带碾上了某个能承重的东西,把那东西压塌之前,车身已经借着惯性冲到了柱子上方。然后那东西碎了,塌了,被履带推跑了。坦克失去了支撑,结结实实地落下来,底盘骑上柱子,履带悬在半空,像一个人踩翻了凳子,把自己挂在了绳子上。
她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差不多就是这样。然后她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继续剪钢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柱子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不是锤子砸上去的闷响,也不是液压钳剪断钢筋的脆响,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内部传出来的、闷闷的呻吟。像骨头要断了,但还没断。莱茵手里的液压钳停了一下。她仰面躺着,盯着那根柱子的根部——混凝土已经被她剥掉了大半,只剩最后一层裹着钢筋;钢筋也被她剪断了大半,只剩中间几根主筋还连着,被锤子砸得歪歪扭扭地露在外面,但已经能看到裂缝在扩大,在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从中心往边缘爬。
小主,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