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 哐当、哐当 地碾着铁轨,往西边闷头开。
出了四九城,华北平原的秋景就铺开了。
时令是农历九月底,公历十月的天。
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得差不多了,玉米茬子撂在地里,齐刷刷的,有的地块还剩几垄没掰完的玉米秆,枯黄着,让风一吹,沙沙响。
田埂上堆着垛好的秸秆,一垛一垛,跟小人儿似的戳在道边。
偶尔过去一个村口,房顶上晒着刚打下来的粮食。
天是那种干净的蓝,通透,高远,能看出去老远。
装仪器的闷罐车里闷得慌。
车窗就是几个小铁栅栏似的通气口,透进来的风带着秋收的热闹,混着铁道边的土腥气。
车厢里铺着干草,车厢内的保卫员有的散着坐,有的靠墙,有的趴在包袱上,有的干脆躺平了,随着车身摇晃,半睡不睡的。
李大虎坐在车厢靠门的位置,背靠着车厢板,闭着眼。
他没真睡,耳朵竖着,听着车轮过轨缝的声音,哐当、哐当,有节律,像数数。
处长,您这也没眯会儿? 钱斌凑过来,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子温水。
睡不着。 李大虎接过,抿了一口,这铁轨一颠,我就怕那箱子出动静。
您放心吧, 钱斌指指隔壁那节车厢的方向,仪器那边几个小队长带人轮着守呢。
那帮小子年轻毛躁,你得多叮嘱两句。
说了,我让他隔半个钟头就摸一遍那减震垫,得压实了。
李大虎 了一声,又闭上眼。
第二天下午到的郑州。火车要在这里换车头,从京广线转到陇海线,往西走。
调度那边给闷罐车加了水,又换了车头,耽搁了小半天。
站台上已经戒严隔离开了,不像上回乱哄哄。
李大虎让队员下车,警戒拉了两圈。只要有人闯圈立刻开枪。
又让钱斌下去办了手续,领了热馒头、绿豆稀饭,拿绳子系着吊上车来。
馒头是白面的,热气腾腾,众人分着就着咸菜吃了,算是头一顿正经饭。
郑州站是大站,站台上负责戒严的人里,有几个穿军装的,正跟一些旅客说着什么,表情凝重。
李大虎把车厢里看仪器的小队换了一批。
火车出了郑州,就开始往西扎,一头钻进黄土高原的怀里。
景色渐渐变了。平原渐渐退下去,地开始起起伏伏,先是缓坡,后来是沟壑,一道一道的黄土梁子,像千层饼似的摞着。
土是那种黄得发亮、干得掉渣的土,颜色看着就干硬。
路边的地少了,多是光秃秃的山坡,没有树,偶尔见一条干涸的河床,底下一摊白花花的卵石。
村庄隔得远了,房子也从砖瓦变成了黄泥墙,矮趴趴的。
过了洛阳、三门峡,铁路就开始傍着黄河走。
黄河在这里收得窄,水也浑,浊浪翻滚着,卷着泥沙,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沉。
对面是潼关,山势一下子陡了起来,关城似的压在河边。
火车贴着山根儿开,左边是绝壁,右边是黄河,声轨震得人心里发慌。
王铁柱扒着通气口往外瞅,倒吸一口凉气,咱们上回来过,来回走了两趟。怎么看这地方还是够险的。这么窄的河、这么陡的山。看着就吓人。
这才哪儿到哪儿。 赵海岳接了一句,他话少,难得主动开口,过了西安,宝天段那才叫险。隧道一个接一个,山高谷深,火车慢得跟老牛似的,一趟下来,人都得晃散架。
赵海岳说,上回那趟,光隧道就钻了不知道多少个,黑咕隆咚的,出来一片天,又钻进黑里头去。减震垫那东西,就是在宝天段最管用。
李大虎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心里也有数,宝天铁路,人称 陇海线的盲肠,弯道多,隧道密,落差大,是全国铁路里最难走的一段。
他早跟钱斌交代过,过了西安,仪器箱得再检查一遍,减震垫压实了,别等颠出毛病来。
火车一路向西,过了潼关,过了风陵渡,又过了一片片黄土塬。
这段路两边净是梯田,一层一层地从山脚铺到山腰,麦苗刚冒头,嫩绿的一层,衬着焦黄的土,倒也好看。可看久了也就那样,满眼黄多绿少,人烟越来越稀。
到了西安,车又停了一次。这回停了更久,说是要重新编组,把往西去的车皮编到一趟车上去。
闷罐车在站里晾了大半天,太阳晒着车皮,车里热烘烘的,人都有些燥。
李大虎趁着停车,又领着人把车厢检查了一遍,把通风口都支开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