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百年来,”她说,“你是第一个不劝本主的人。”
她伸手,把案上那只白瓷瓶拿起来,握在掌心。
瓶没有响。它只是慢慢变暖了——我从坐在对面都看得见,瓶身外面起了一层水汽,水汽往下淌,淌到瓶底,凝成一行霜字。
字很小,笔画端正得像刻出来的。
“思凡一念,吾未尝不知。吾少时亦欲下界一看。”
一行。十八个字。
龙吉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袖子,把那行字抹掉了。
抹完,她站起来,提着棋盘走到帐门口,把网拿出来。
雾露乾坤网她从来不轻易展开。
绝龙岭那一夜它展开过一角——那一夜三股本源同时往里涌,它在东侧;后来她把它叠好收进袖中,像收一条手帕。这一回她没有把它朝任何人张开——她把它翻过来,兜在两膝上,网眼朝天。
“你看。”她说。
网里浮出东西来。
不是法术,不是幻象。是一样一样摆在那儿的人间:南市口一个老妇用三枚朝歌铜币换了一斗米,找回的两枚她咬了咬,收进袖子里;城南的水车在吱呀地转,转得很慢,车上的木楔是新换的;一面墙上贴着《朝歌月报》的号外,围了七八个人,念报的那个只认得一半字;一封帛书上写着十个字,“人要站上去,就得扶一把”,那十个字被抄在六十三处关市的文书上;一个女兵在雪里把一枚石子搁进掌心转了个圈;六枚铜钉系在四十有二根栏杆上,底下坠着纸条;一万二千三百一十九个名字,一个一个,从台上过。
冕旒一动不动。
十一树玉珠,一颗也没有响。
“天庭有仙乐。”龙吉说,“人间有歌谣。天庭有琼浆,人间有铜币——琼浆不能换米。这网本是用来兜火的。今日本主拿它给你兜一兜你六百年没看过的东西。”
「人间的歌谣,过三个地方就换了词。」吾道,「换完还算不算原来那一支,没有人管。
“公主。”冕旒的声音第一次抖,“召书未复。”
“本主复。”
她把网翻回正面,抖了一抖,收进袖中。
“回他:女儿替他把人间看完了。看完了,不放回去。”
冕旒升空以前,我做了一件事。
“姜子牙。”
“臣在。”
“朝歌户帖,人间在册,是不是要一个来历。”
“要。”姜子牙说,“凡入册者,有名、有籍、有师承、有家中尚有何人。”
要入册得有四样。我心里过了一句:痛一样也没有,所以痛不入册。这一句我没有出声。
“她没有。”我说,“她被除名六百年,天上不认她的籍,人间没有她的师承。”
“那臣给她补。”姜子牙提起笔,笔尖在砚上掭了一下,“籍写朝歌,寄治函谷关。师承——”
他抬头看龙吉。
龙吉正在把黑子一枚一枚拾回棋罐里。
“写:曾与人皇赌一句‘你配吗’。输了。”
姜子牙真的写了。
写完他把册子推到案中央,让那顶冕旒也看了一眼。
“这一册不是封神榜。”我说,“封神榜要你们的格。这一册只要你们的字。她今天在人间的册子上有一行,从今往后她死不死、几时死,我们照着这一行来算账,不照你们那边的。”
冕旒没有回话。它往上收,收了丈许,忽然停住。
“人皇。”它说,“臣多一句,不入召书。”
“说。”
“臣北去复命。”它说,“复命以前,臣要先往西北绕一程。”
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四个字以外的问题。
“西北。”闻仲的天眼在眼皮底下一层金,“娲皇宫在西北。”
冕旒升走了。玉珠散尽,关外那一片霜化了半尺。
系统的声音在这时候弹出来。
「叮。现场实录,第四十三则:午时至未时,天庭第三召宣讫,未销、未移、未勾。本系统按规矩不贺,只录三事。一,瓶中所出凡十八字,非令、非诺、非赦;本系统已照录,另存一册。二,‘格在人位第三’六字未动,本系统不推演其归属。三,未时三刻,西北方向有云起。
我盯着最后一行。
“什么形。”
「云不方。
龙吉走的时候,把那只空瓶留在了我案上。
“你留着。”她说,“里头曾有话,如今说完了。”
“这是什么道理——你的瓶留给吾。”
“本主的东西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