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吉来得很早。
辰时刚过,帐外的霜还没化干净,她就站在帐门口了——月白道袍,玉簪束发,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篮上盖一块青布。她进帐以后没有先看我,先看案。
“响了。”她说。
“两声。”
“第三声呢。”
“没响。”
她点了点头,像听见了一件早就排在今日日程上的事。她把竹篮放在案角,掀开青布——里头是一副棋盘,和一副磨得发亮的玉子。
“关外这一仗打到今天,”她把棋盘摆到案中央,“总得有人跟你下棋。石矶不会下,妲己只会砸,你后宫那几位忙着记账。本主来。”
我没有推辞。我确实需要有人陪我坐一炷香——昨夜我在堰边上蹲了整宿,右手现在握不住任何东西,左手扶栏杆扶到骨缝里发凉。
“公主,那只瓶子是什么。”
“你先回答本主一句。”她把一枚黑子按在棋盘上,没有抬头,“它响的时候,你怕了没有。”
“怕了。”
“怕什么。”
“吾怕是你父亲来收人。”我说,“这阵里吾借了太多东西。借截教的人,借阐教的名,借凡人的盐。吾不想再借天庭的,也不想有人来把借出去的东西收回去。”
龙吉抬起眼。
“它不是令。”她说,“它是本主六百年里唯一一样从天带来的东西。贬谪那日,他给了本主这一只瓶,说:吾一生只对你开口一次,你什么时候想听,它自己会响。”
帐里静了半晌。
“他开口了。”我说。
“他开口了。”她说,“所以第三次召也到了。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午时,天庭的使者落在函谷关外。
上一次他来,是在凤凰山青鸾斗阙的石阶前——一顶悬在半空的冕旒,十二树玉珠,珠子里没有脸。这一次还是那顶冕旒,只是玉珠的数目少了一树。
十一树。
“公主。”那顶冕旒说话,声音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第六百零一年,臣如约再来。”
“来了三回。”龙吉说,“你少了一棵树。”
“回公主,臣去了一树。”冕旒说,“每一召去一树。召完十二树,臣就不再是臣,是旨。”
我看着龙吉。她替我问了下一句。
“这是第三召。召书说什么。”
冕旒悬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玉珠相击,像一排牙齿在忍什么。
“召公主回銮。”它说,“另,万仙阵中有公主名下一格,格在榜。今奉特旨:公主若归,其格不销——移。”
我伸手把姜子牙叫进来。
他把那卷榜横着托在怀里,进帐以后就跪坐到案边,一层一层揭开来。榜上“龙吉”那一栏,我们谁都没有去看——过去几个月里,那一栏一直是空的。
现在不空了。
两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墨色很新,像昨夜才干的:格在人位第三。
“人位第三。”我说。
“人位挡最外面。”闻仲在我身后低声答,“昨日教主定三才位时说的——人位第三,是这一阵里站得最靠外的那个位置。”
帐里没有人再说话。
我抬起头看那顶冕旒。
“本主问一句。”龙吉的声音很平,“移,移到谁身上。”
“此名不在臣的召书上。”冕旒说,“臣只奉命传三字:格不销。”
“那就是说你们知道。”
“臣不知道。”它说,“臣只知道,天道的账上从来没有少过一格的数目。”
我做了这一夜以来唯一一件到现在还不后悔的事。
我没有开口。
我知道我一开口就会说“你别去”。我这句话一说,她就不是为了自己留下来的了,是为了我还我这个人情留下来的。她这六百年欠的、被除名的、罚来看人间的,全都会变成一笔还不清的账——而她还账的对象,是我。
所以我把嘴闭上,把左手放到案底下,攥住自己的膝盖。
龙吉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大概看出来了。她这个人什么都看得穿,只是不说。
“人皇。”她说,“你不劝?”
“吾劝不了。”
“为何。”
“那是你父亲的旨,和吾没关系。”我说,“你要走,吾给你备车,阵上少一个人吾照样打。吾不留你,是因为吾没有那个立场——你被贬六百年这件事,从头到尾不是吾做的,吾也没有资格替你去原谅做这件事的人。”
龙吉笑了一下。
很短,笑完就没有了。像有人在结着冰的河面上敲了一下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