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来分钟后，行政楼二楼东侧，副校长办公室。
吴敬之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将门锁的保险栓拧死，又把门把手下方的暗插销推了进去，只见他快步走到南面的窗户前，一把拉上了遮光窗帘。
窗台的正中央，摆着三盆枝干虬曲，针叶翠绿的青松盆景。最中间的那盆迎客松树龄已经有三十多年，粗壮的树根盘绕在紫砂盆的泥土上，根部铺着一层厚厚的干枯山苔。
吴敬之呼吸有些急促，他伸出双手，手指插进迎客松根部的枯苔下方，用力掀开了那层伪装成泥土的塑料隔板。
隔板下面掏空的紫砂盆夹层里，放着一堆被火烧成了黑灰的纸烬，而在纸烬的最底下，还压着半张没来得及完全烧毁的泛黄毛边纸残页。
残页的抬头处，清晰印着一九六零年川城老货运站三号货场提货存根。前面烧这个的时候突然来了人，没来得及处理完，今天必须要把它们全部变为灰烬才行了。
吴敬之站在窗台前取出那张泛黄的的存根放在桌子上，随后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从里面取出来一根，他把磷头抵在火柴盒侧面的砂纸上，手腕刚要往外发力。
“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吴校长，您在屋里吗？”门外传来方启明的声音：“宁玉同学找到我，说想要来和您商量一下实验室选址的事情，我琢磨着您这边应该没什么事儿，就把人带过来了。”
屋里的吴敬之手腕一抖，还没擦燃的火柴杆咔嚓掉在了紫砂盆的泥土上。
怎么这么快就找上来了？他才找借口从后山脱身，这才过了不到半个小时，方启明那个蠢货怎么就把沈宁玉直接领到他办公室堵门来了？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吴校长？您没在里头休息吧？宁玉同学把新选址的地质剖面图都画好了，就等着您老给掌掌眼呢。”
这时候要是敢在屋里点火烧纸，焦糊味顺着门缝飘出去，立马就会惹来怀疑。吴敬之气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暗骂一声蠢货。
他只能迅速把那半张毛边纸残页折成巴掌大小，顺着迎客松根部的缝隙塞回假山石底座下的塑料隔板暗格里，又抓起一把山苔盖在上面按实。
做完这一切，他把两只手拍了拍，抖掉掌心粘着的泥灰，快步走到窗前哗啦一下拉开了遮光窗帘。
窗外的夕阳余晖照进屋里，吴敬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走过去拧开了房门背面的暗插销。
咔哒一声，厚重的实木门被拉开。
“哎呀，是启明同志和宁玉同学啊。”吴敬之站在门口，笑呵呵的侧过身：“刚才从后山下来，我这腰腿有些酸痛，就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快进来，快请进。”
沈宁玉怀里捧着刚画好的地质剖面图，额前的碎发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动。
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着换了一身灰蓝色基建科工装的张虎，他剃着板寸头，怀里抱着一台笨重的光学水平仪，微微低着头遮住了眼底的精悍。
“打扰您休息了，吴校长。”沈宁玉拿着图纸走进办公室，顺着屋里的陈设扫了一眼，视线落在了南面窗台那三盆青松盆景上。
方启明夹着公文包，大步流星的跟了进来，一进屋就顺着沈宁玉的视线看到了窗台上的盆景，立马来劲了。
“哟！吴校长，这就是您宝贝的那几盆老青松吧？”方启明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窗台跟前，探着脖子往中间那盆迎客松上看。
“啧啧啧，您老瞧瞧这枝干，盘根错节，苍劲有力！怪不得刚才在后山，咱们宁玉同学一个劲儿的念叨，非要来您这儿讨教讨教怎么把树养的这么好呢！”
吴敬之脚下一错，不动声色的走过去挡在了方启明和那盆迎客松之间：“嗨，几棵老树桩子，就是平时随便养养的，哪有什么门道。”
吴敬之笑着把方启明往待客的藤椅那边引，伸手拎起茶几上的暖水瓶，拿过四个茶缸，挨个往里倒滚烫的开水。茶叶末子在沸水里翻滚，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吴敬之端起两杯茶递给方启明和沈宁玉，随后端起第三杯茶，转过身递向站在门口没动的张虎。
递茶的工夫，吴敬之的视线顺着张虎接茶杯的动作往下滑，落在了张虎那双粗糙的大手上。
这双手的手指粗短有力，虎口和食指内侧结着一层厚厚的黄褐色老茧，指甲修剪得极短，站立时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习惯性的压在脚掌前侧。
后勤基建科的绘图员和测量工，常年拿铅笔和卡尺，老茧都在中指第一指节上，虎口有这种厚茧的，那是常年握枪托给练出来的。
吴敬之递茶杯的手没松，温和的开口询问：“这位同志看着面生得很呐，咱们后勤处基建科的二十几个技术员我都认得，你是哪个班组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