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的不客气，但也不算没道理，这年代进口设备的图纸和维修手册都是按照涉密文件管理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车间门口传了过来。高国梁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厂办接完一个电话，那头是市里催进度的，语气比上一次更差。
“老钱，情况怎样了？”高国梁走到主控台前面，看了一眼拆的七零八落的轴承座，脸色更差了。
钱志远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工赶紧凑上去：“高厂长，这个同志说她能解决主轴振动的问题，但老钱不让她看资料。”
高国梁这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沈宁玉，他皱着眉打量了她两眼：“你就是来揭榜的？”
“对。”
“你知道这机器有多贵吗？”
“我不需要知道这个机器有多贵，我只需要知道它为什么坏了，以及怎么修好它就行了。至于这个机器有多贵，是负责人和会计该考虑的事情。”
高国梁被她噎了一下，跟钱志远对视了一眼。
“高厂长，这就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她”
“老钱。”高国梁抬手打断了他：“省城请的专家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市里刚才又来电话了，再拖下去咱俩的乌纱帽都保不住，让她看吧，就十分钟。”
钱志远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他朝陈工摆了摆手：“去把维修记录拿过来。”
陈工从工具柜里抱出一沓夹在牛皮纸文件夹里的记录表，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用眼神示意沈宁玉过来看。
沈宁玉走到台前面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的扫过上面的数据和文字记载，重点的地方她会停留几秒。
车间里的几个技术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看热闹的。
钱志远背着手站在机器旁边，眼睛盯着沈宁玉翻资料的动作，嘴角绷着，一句话不说。
也就几分钟的时间，沈宁玉把所有的维修记录看完了，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你们一共换了三次轴承，前两次用的是45号碳钢车出来的替代件，第三次换成了40铬，硬度提升了一档，但主轴振动的幅度反而比第一次更大，对吗？”
钱志远有些差异，没想到她真能看懂：“你继续说。”
“问题不在轴承本身。”沈宁玉把文件夹放回工作台上，走到机器旁边，指着那个被拆开的轴承座：“原装定位销用的是含铬锰的特种合金，偏心率极小，在高转速下依靠材料本身的刚性维持动平衡，你们国产替代材料的硬度系数不够，装上去跑不了多久就会跑偏。”
“换了40铬以后振动反而更大，是因为40铬的弹性模量跟原装件差异太大，配合间隙变了，偏心补偿角对不上了。”
她这几句话说完，车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工程师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他叫方学林，是今年刚从省城机械学院分配下来的大学生，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你说的这些，理论上谁都能编的出来。”方学林两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歪着头看沈宁玉：“你一个高中生，连大学的金属材料学都没学过吧，就在这说偏心补偿角，弹性模量，你知道这几个参数怎么算的吗？”
沈宁玉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在这里胡说？”
“我不好判断你是在胡说还是在哪本书上现学现卖的，反正空嘴说白话谁不会。”方学林撇了撇嘴。
“那就别在这里瞎吵吵，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她把纸推到方学林面前：“不信你去量。”
方学林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几秒，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到机器旁边，拿起百分表和磁力座，手脚麻利的架好。
钱志远没有阻止，他靠在工具柜上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看着方学林操作。
方学林用力握住主轴的法兰盘，缓缓转动，百分表的指针开始左右摆动，他的眼睛死贴着表盘读数，转了两圈以后直起腰来，脸上的不屑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多少？”高国梁从后面凑了上来。。”
车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老技术员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惊讶。
沈宁玉说的数字跟实测值几乎分毫不差。
方学林放下百分表，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硬扛着不肯松口：“碰巧猜中的，这种径向跳动的范围，有经验的人估也能估个大概。”
他回过头，手指敲着机器外壳：“而且就算你说的都对，定位销的材料不行，国内根本买不到同规格的替代品，你知道原因也修不好，说了不也等于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