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查了去年的账就有三处不平。七九年十一月的三张自行车票,蓝卡叽布十丈五尺,还有八零年二月这张四十二块六的运费单。”
他把那张单据往前推了一寸:“这个签字,是你的。”
李秀芹的眼睛落在那张纸上,落了三四秒,她猛然抬起头:“那不是我经手的!”
“字是你的。”
“字是我签的,但那个账不是我做的!”李秀芹的声音快起来:“那阵子是老会计王德发管账,他让我签,我就签了,我一个卖货的懂什么账目?他说走个手续,让我签一个经手人,我就签了!”
“王德发七九年十二月就调到邻县去了。”吴主任说。
“对呀!”李秀芹一拍手,声音里带出一点急切:“他调走了,账都是他弄的!他走的时候把烂账留给我了,我说不清,你去找他,我一个人背这个黑锅我不服!”
吴主任没吭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硬皮的簿子。簿子皮上写着四个字,交接清册。
“王德发七九年十二月二十六办的交接。”他把簿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转过来朝着李秀芹:“这上头有当天的库存清点,票证的余数,现金的余额。你自己看。”
“自行车票,当日在柜五张,编号从这里到这里,五张全在。蓝卡叽布,当日库存四十二丈三尺,跟进货账对得上。现金余额,一分不差。”
他的手指往下移:“下面是签字。移交人王德发,接收人李秀芹,你的手印在这里。”
李秀芹的眼睛盯在那个红手印上,那是她自己按的。那年腊月她按这个手印的时候还很高兴,因为交接完,票证的柜子钥匙就归她管了。
“这”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才开口,“这不能说明什么,他走的时候账是平的,可能后头”
“后头就是你了。”
吴主任把簿子合上:“王德发走的时候账是完整的。三张自行车票的窟窿是八零年一月出来的,布是一月到三月,那张单据是二月。这三段时间管票管钥匙管现金的,是你。”
“报告我今天早上已经送到县商业局了。”
李秀芹站在那里,两条腿开始发抖。她拎了一路的那网兜鸡蛋还在柜台上,其中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蛋清顺着网眼往下滴,在水泥台面上积了一小摊。
“吴主任”她的声音一下就软下去,软得几乎听不见:“吴主任,我给你家送过两回猪肉,你还记得吧?八零年过年那回,我给你留的后腿”
吴主任的手在桌上顿住。
“你现在说这个话。”他把眼镜取下来捏在手里:“李秀芹,你是想让我在报告后头再加一条?”
李秀芹猛的闭上嘴。
“从今天起,你停止工作。”吴主任站起身:“柜台的钥匙,库房的钥匙,票证柜的钥匙,现在交出来。三天之内,你要对这三处账目提交书面说明。”
“县商业局那边会来人,公安那边也会来人。你自己想清楚该怎么说。”
李秀芹把手伸进衣兜,掏了半天,掏出一串钥匙,放到桌上。钥匙落在木头桌面上响了一声。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柜台外面站了两个来买盐的社员,正扭着头往里看。
那天下午,韩正明在县商业局拿到了供销社的报告复印本。他把三处账目从头看到尾,然后把最后一页翻过来,在旧会计王德发交接清册那一栏上画了一个圈。
他把笔帽扣上,抬头看对面的同事:“把王德发的现在单位问出来,发个函请当地协助录一份证词。”
“韩哥,那这个案子是不是要移交经济科?”
“票证和公款的部分归他们,下安眠药和买卖婚姻我这边跟。”韩正明把烟盒摸出来;“只不过我现在要先行动了,东西肯定不止这一点,她这里藏的是票据,大件肯定在另外的地方。”
韩正明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备车。”
“现在?韩哥,天要黑了。”
“就是要趁天黑。”韩正明把外套往肩上一甩:“今天上午她刚被停职,柜台钥匙都交了,报告已经上了县商业局。她要是有脑子,今天晚上就得去搬东西。”
“沈家她藏不了大件,估摸是在她娘家那边。对了,她娘家是哪个村?”
“下河湾。”
韩正明推门出去,声音落在走廊里:“叫上老张,再通知下河湾大队值班的干部,让他们在村口等,别惊动人。”
吉普车出城的时候,路灯还没亮。吉普车开到下河湾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村口的大槐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大队支书姓钱,另一个是民兵连长,手里还拿着手电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