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城的天,灰蒙蒙的。
漫天飘着白色的纸钱,像下了一场大雪。
寒风顺着长街刮过去,卷起地上的黄纸灰。
整座城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纸味和劣质线香的烟火气。
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布。
街角几个卖烧饼的摊贩,胳膊上系着麻绳,一边揉面一边抹眼泪。
那是他们的财神爷。
带着他们吃饱饭、穿暖衣的城主,就这么没了。
全城都在哭。
城主府地底下。
一间用厚青砖砌成的密室里,闷热潮湿。
墙上插着两根粗大的牛油火把,火苗被换气孔漏进来的风吹得呼啦乱晃。
蜡油滴在砖缝里,结成白色的硬块。
沈万金在屋里来回转圈。
两百多斤的肥肉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
他手里攥着那把缺角的金算盘。
大拇指在算盘珠子上死命抠,指甲缝里全是汗泥。
“啪!”
沈万金突然抬起手,拿算盘底座照着自己的胖脸狠狠抽了一下。
清脆的皮肉声在密室里炸开。
他右边脸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子。
陈圆圆坐在靠墙的木椅上,吓了一跳。
她踢掉脚上的白色麻布鞋,揉着发酸的脚踝。
连着三天没合眼,她眼圈熬得乌黑,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脸上的憔悴。
“死胖子,你中邪了?”
陈圆圆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城主没了,你拿自己那张大饼脸撒什么气?”
角落里,疤脸汉子正拿着一块磨刀石。
“刺啦,刺啦。”
一下下刮着手里的精钢短刀。
刀刃反着火光,刺眼。
他眼珠子通红,眼屎糊在眼角都没洗。
“沈总管,你要是疯了,我叫兄弟们把你绑了。别在这碍眼。”
“放你娘的连环臭屁!”
沈万金猛地转过身,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他大步冲到石桌前。
一把抓起桌上厚厚的账本,狠狠摔在石板上。
灰尘腾起。
“死?谁死了?”
沈万金双手拍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绿豆眼瞪得溜圆。
“你们长长脑子!那可是主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前天下午!就在他上那艘破船之前!”
沈万金竖起一根粗短的食指,指着陈圆圆的鼻子。
“他把我叫进书房,跟我因为东海湾那片海带田的利润,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啊!”
胖子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啪啪作响。
“为了半个铜板的收购价,他拿茶杯砸我脑袋!”
陈圆圆愣住了。
手里的动作停在半空。
“主子还让我算下个季度,不对,是明年秋天的海带收益!”
沈万金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他那种连茅厕纸都要算计成本的绝顶奸商!”
“他会在赚到那笔海带钱之前,让自己亏本死掉?”
“你们信吗!”
密室里安静了。
只有墙上的火把发出“劈啪”一声爆响。
疤脸汉子停了手里的磨刀石。
刀刃在半空悬着。
“可是……”疤脸咽了口唾沫。
“船炸了。三位女帝就在码头上看着。船板碎得连拼都拼不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油污的靴尖。
“大氅捞上来了。上面全是血。”
“血个屁!”
沈万金一把抓起算盘。
“主子平时杀只鸡都嫌血腥味冲鼻子,他出海试航,带一件沾血的衣服干嘛?”
他转头盯着疤脸。
“你平时带兵,你动脑子想想!”
“那几个跟着上船的水手,是谁的人?”
疤脸猛地抬起头。
“阎罗殿的死士。”
他声音变了调。
“死士……只听命令,连舌头都被绞了。他们不会乱说话。”
疤脸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短刀掉在地上,当啷响。
就在这时。
密室沉重的生铁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