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的雨停了。
满城的红灯笼全被摘了下来。
换上了惨白的白纸灯笼。
白色的招魂幡挂在沿街的水泥电线杆子上,被冷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整座无妄城死寂一片。
城墙上的连发火铳全蒙上了黑布。
天工坊的高炉熄了火,再也听不见撞击的打铁声。
城主府大堂。
燕如霜靠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天出海被淋透的大红骑马装。
衣服干了,皱巴巴地贴着皮肉,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件破烂的熊皮大氅。
大氅上沾着发黑的死士血迹,散发着刺鼻的废机油味儿。
燕如霜低着头,脸颊贴在粗糙的熊毛上。
她十根手指弯曲,抠进厚实的皮料里。
指甲早就翻卷裂开,渗出的鲜血把白色的熊毛染红了一小片。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僵硬得像块生铁。
鬓角处,竟然生出了一大片刺眼的白发。
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白里布满血丝,红得像个要吃人的恶鬼。
姜清疏倒在旁边的青砖地上。
两个老军医跪在边上,急得满头大汗,拿着银针往她手腕上扎。
她闭着眼睛,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
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
手边扔着一条月白色的丝帕,帕子上汪着一大滩刺目的黑血。
她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洞般的拉锯声,进气多出气少。
项倾城瘫坐在门槛边。
她光着两只脚,脚底板被碎石子割破了,伤口翻着白肉。
名贵的紫貂披风扔在泥水洼里,沾满了脏土。
她花了两个时辰描画的精致狐媚妆容,早就被雨水和眼泪冲刷得面目全非。
两道黑色的眼线糊在眼角。
她双手死死扒着门框,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只顾着盯住大门外通向码头的方向,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角落里的柴房门口。
拓跋玉儿抱着那个刷马桶的破木刷子。
她把头埋在膝盖中间,浑身抖得像个破筛子。
“魔王死了……”
她嗓子全哑了,带着绝望的哭腔。
“他死了,这三个女疯子肯定要把我劈了给他殉葬……额吉,我想回草原……”
全九州都在传。
那个弄出铁甲船、富可敌国的无妄城主,在东海的风暴里炸成了碎肉。
尸骨无存。
三天后。
几千海里外。
一片不知名的热带海域。
阳光白花花的,砸在金黄色的沙滩上,烤得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海浪“哗啦、哗啦”地卷上海岸。
推着一个生铁铸造的椭圆形大铁罐子,磕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礁石上。
铁罐子外面挂着几根绿油油的海带,还吸附着几只海蛎子。
“砰!”
铁罐子内部传来一声闷响。
没动静。
过了十几个呼吸。
“砰!砰!”
声音大了些,像是有脚在里面猛踹。
圆形舱门的边缘,黄铜锁扣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密封胶圈被震开一条缝。
“哐当。”
铁门被人从里头一脚踹开,重重砸在滚烫的沙子上。
萧砚灰头土脸地探出半个身子。
他身上的里衣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肉,被汗水和海水腌得发酸。
头发全黏在脑门上。
他双手按着沙子,想撑起身子。
手掌一软,整个人直接从逃生舱口翻滚下来。
脸朝下栽进沙堆里。
“呕——”
萧砚偏过头,张嘴就是一阵干呕。
吐出两口混着胃酸的苦咸海水。
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像吞了把碎玻璃。
他翻了个面,仰面朝天躺在沙滩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膛剧烈起伏,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椰子的甜香和海水的咸腥味。
他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蓝得没有一丝杂色的天空。
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泪直冒,赶紧抬起手背挡在眼睛上方。
耳边只有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