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停了。
天边翻起一块死灰色的肚白。
东海的海面像一大锅熬坏了的铅水。
黏稠,沉闷。
起伏的浪头拍在风陵渡的栈桥断木上,发出有气无力的哗啦声。
燕如霜从海里一步步走上来。
海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又顺着脸颊滴在胸口。
她光着脚。
沙滩上全是昨夜风暴卷上来的碎贝壳和破木刺。
一截锋利的蛤蜊壳割开了她的脚底板。
皮肉翻卷。
暗红色的血水刚渗出来,就被下一次涌上来的海水冲刷干净。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感觉不到疼。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件熊皮大氅。
大氅吸饱了海水,重得像一块铁坨子。
压得她脊背往下弯。
燕如霜走到一块干燥的沙地上。
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进沙坑里。
她把那件大氅平铺在面前的沙滩上。
手指在粗糙的毛发上一点点抚摸。
机油的酸臭味混着海水发酵的腥气,直钻鼻孔。
燕如霜的手指停在内衬的一块暗红色斑块上。
那是血。
人血。
她低头,把脸埋进那块血迹里。
粗糙的皮毛摩擦着她惨白的脸颊。
没有哭声。
连一声抽泣都没有。
燕如霜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突然屏住了呼吸。
她猛地睁开眼。
眼白里,细密的毛细血管因为极度的用力,瞬间崩裂。
两行刺目的红血丝,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滴在黑色的熊皮上。
泣血。
冷风刮过海滩。
吹起燕如霜鬓角的几缕乱发。
原本乌黑的发丝,从发根处开始,褪去颜色。
一柱香的功夫。
两鬓染霜。白得刺眼。
十几步外。
姜清疏趴在泥水里。
她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努力仰起脖子。脖颈的青筋根根凸起,像快要崩断的弓弦。
她看到了燕如霜,也看到了那件大氅。
“没死……”
姜清疏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双手抠住地上的烂泥。
十指用力,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前爬。
手肘在粗糙的碎石子上磨破了皮。
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他骗人的……他最会骗人了……”
姜清疏一边爬,一边神经质地嘟囔。
唾沫星子喷在泥地里。
她爬到大氅边缘。
伸手抓住了那截袖口。
指尖传来冰凉湿滑的触感。
姜清疏张大嘴巴,想大喊一声他的名字。
喉管深处却突然涌上一股甜腻的腥味。
“咳!”
一声撕心裂肺的闷咳。
她猛地弯下腰。
一大团黑色的血块从她嘴里喷出来。
全砸在白色的沙滩上。
染红了一大片。
姜清疏眼前发黑。
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抽干。
她两眼往上一翻,抓着大氅的手指松开。
脑袋重重砸在沙子里。
身子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栈桥的木墩子旁边。
项倾城瘫坐在一洼积水里。
那件紫貂披风沾满泥沙,破败得像一块烂抹布。
她没有去抢那件大氅。
只是呆呆地看着波涛翻滚的海面。
雨水早就停了。
但她的脸全湿了。
眼泪冲刷着脸颊。白粉被冲出两条沟壑。
红色的胭脂糊在嘴角。
滑稽不堪。
“王八蛋。”
项倾城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沙子。
“骗子……你拿了孤的钱……拿了孤的船……”
她把沙子攥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