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玉儿是被两个黑甲卫兵一路拖过去的。
手腕上的铁镣铐早就被砸开了。
但她双腿发软,鞋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蹭出两道泥印子。
鼻血在脸颊上干结,糊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风陵渡的后山,原本是片荒地。
现在被高大的红砖墙死死围住。
几根三人合抱粗的黑铁烟囱笔直插向半空,往外狂喷滚滚浓烟。
烟灰像黑雪一样往下飘。
“开门。”疤脸汉子吼了一嗓子。
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一股夹杂着煤灰、机油和滚烫金属气味的热浪,扑面砸来。
拓跋玉儿被卫兵随手扔在门里。
她趴在地上,双手撑着满是煤渣的地砖。
抬起头的那一瞬,她连呼吸都忘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作法求天雷的道场。
这是一座庞大到让人窒息的生铁怪兽巢穴。
几十座三层楼高的红砖高炉烧得通红。
火舌从炉口喷出来,舔舐着空气。
几千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浑身糊满黑汗。
他们不说话,像蚂蚁一样推着装满铁矿石的翻斗车。
头顶上方,悬着巨大的生铁锤。
“哐当!”
蒸汽机带动的铁锤重重砸下,火星子瀑布一样飞溅。
一块烧红的钢锭瞬间被压扁。
拓跋玉儿觉得耳膜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捂住耳朵,心脏跟着铁锤的节奏剧烈跳动。
沈万金抱着那把缺角算盘,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胳膊。
“瞧仔细了,土包子。这就叫天工坊。”
胖管家指着右边一长排木棚子。
“去看看你们漠北的铁骑,是怎么没的。”
拓跋玉儿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向木棚。
刚看了一眼,她两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
“扑通”跪在了一堆碎铁渣上。
膝盖磕出血,她却连一声疼都没吭出来。
木棚里没有打铁的火炉。
只有一条长长的、用牛皮和帆布缝制的履带。
履带靠着旁边的蒸汽机齿轮带动,缓缓往前滚。
两边坐着几百个妇人和半大孩子。
手里拿着改锥、扳手。
动作麻木、机械,快得出奇。
底座、水冷套筒、枪管、拉机柄。
零件在履带上传递,被一双手接着一双手拼装。
一挺完整的马克沁重机枪,不到半盏茶功夫就被组装成型。
搬下履带,推到旁边的空地上。
那样的铁疙瘩,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上百挺。
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
再往后看。
堆成小山一样的绿色木箱,一直堆到了房顶。
箱盖敞开着。
里头全是黄澄澄的锥形子弹。
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铜光在火炉的映照下晃得人眼花。
拓跋玉儿张着嘴。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
她引以为傲的弯刀,草原勇士引以为傲的骑射。
能挡住这满坑满谷的铁疙瘩吗?
草原上最强壮的勇士,苦练二十年才能在马背上拉开硬弓。
而这里,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中原妇人。
踩一脚踏板,拧几圈螺丝。
就能造出收割几百条人命的暗器。
这不是打仗。
这是用生铁和火药,把人命当成麦子一样拿去碾磨。
萧砚踱着步子走过来。
他趿拉着布面拖鞋,手里拿着个刚烤熟的红薯。
撕开焦黑的红薯皮,咬了一大口。
烫得直吸溜气,连连拿手扇风。
“看到了?”
萧砚把嘴里烫人的红薯咽下去,烫得直翻白眼。
“这就是你嘴里的妖术。”
他低头看着跪在煤灰里的拓跋玉儿。
大漠第一母狼,现在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拓跋玉儿抬起头,嘴唇抖得厉害。
鼻血混着煤灰糊了半张脸。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