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的春天来得晚。
空气里还夹着点没化干净的冰碴子味,吸进鼻子里直泛酸。
萧砚蹲在灰白色的路沿石边,手里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
牙齿咬破薄皮,滚烫的猪油汁水滋滋往外冒,烫得他直吸溜嘴。
“主、主子……”
沈万金那肥硕的肚皮剧烈颠簸着,从街对面一路小跑过来。
他手里死死搂着那把缺角金算盘,跑得直喘粗气。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哎,您怎么又在这路边蹲着啃包子?被那些大主顾瞧见……”
“瞧见怎么了?”萧砚翻了个白眼。
顺手把包子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他拍了拍掌心沾着的白面皮碎屑。
抬脚用力跺了跺地面,靴底跟灰白色路面撞出沉闷的咚咚声。
“老沈,这路面瞧着还行吧?”
萧砚抠了抠牙缝里的肉丝,眯起眼睛。
几个月前,这地方还是个烂泥塘。
现在嘛,一条条宽阔平整的水泥大马路,像灰色的蜘蛛网一样铺开。
马车轮子碾过去,连条辙印子都不打滑。
“何止是行!简直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沈万金绿豆眼里直冒金光,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您弄出来的这灰泥巴叫什么……哦,水泥!”
胖管家咽了口唾沫,喉结狂跳。
“现在九州那些有钱的活王八,削尖了脑袋往咱们这钻!”
“城南那块地皮,原本是连狗都不拉屎的乱葬岗子。”
“昨儿个挂牌一卖,您猜怎么着?”
沈万金压低声音,活像个做贼的。
“南楚一个倒卖丝绸的皇商,砸了整整五万两白银抢过去了!”
他激动得喷了萧砚一脸唾沫星子。
萧砚嫌弃地抹了把脸。
鼻腔里全是这胖子大清早吃的大蒜味,直冲脑门。
“出息。五万两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咔吧几声脆响。
阳光刺眼,萧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眼泪。
放眼望去。
现在的无妄城,跟几个月前那个风雪交加的破渡口,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臭气熏天的夜香车,没有横流的污水。
城里铺了埋在地底的陶土下水管道。
下雨天再也不用踩得满脚泥泞,脏水顺着地漏直接排进沉淀池。
街道两边全是三层高的砖混小楼。
商铺的招牌被风吹得哐当响,叫卖声、马嘶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这算什么!”沈万金抹了把额头的油汗。
“主子,您搞的那个‘无妄银号’,那才是真的要命。”
胖手哆哆嗦嗦地从袖筒里掏出一张硬纸片。
“咱们发的那种带防伪水印的纸票子,现在比金条还吃香!”
“大黎那边打仗打得锅都揭不开,铜钱全兑成了烂铁。”
“北雍的商队嫌带着金银过路容易被山贼劫。”
沈万金吞了口唾沫,眼神透着一股疯狂。
“现在他们全把现银存进咱们银号,拿着纸票子在这城里做买卖。”
“主子,您是没瞧见南楚那个户部尚书的嘴脸。”
“乔装打扮跑过来,死活要把国库拨的军饷,全换成咱银号的票据。”
“他说怕那疯批女帝哪天把国库点了,还是放在您这最踏实!”
萧砚撇撇嘴,没觉得多意外。
“踏实个屁。老子拿他们的钱去放印子钱,他们还得夸老子是个大善人。”
金融中心嘛,玩的就是信用和杠杆。
在外面打生打死、朝不保夕的三国权贵眼里。
有三千火铳兵守着的无妄城,就是这乱世里唯一的防空洞。
只要待在这儿,管你是敌国丞相还是逃犯,谁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前提是——得交得起天价的“治安管理费”。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街面的喧闹。
陈圆圆裹着件绛紫色的修身绸缎旗袍,骑着一匹栗色快马冲到近前。
马蹄还没停稳,她就翻身跃下。
高跟皮靴踩在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什么打扮……”
沈万金老脸一红,赶紧扭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