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那声破锣嗓子在空旷的荒原飘荡。
风卷着焦糊的血腥味糊了人一脸。
高台那头,死一般的静。
燕如霜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
她那只常年布满冻疮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当啷。”
缠在她腕子处的赤金锁链滑落。
砸在脚边碎裂的茶盏瓷片中间,溅起点点残茶。
她死死盯着阵前那个裹着熊皮大氅、吸溜着鼻涕的男人。
脑壳里像有千百根钢针在乱扎。
这算什么?
她一直以为萧砚是个随手就能捏在手心的金丝雀。
只要打造一条足够结实的链子,就能把他永远锁在北雍皇宫那根蟠龙柱底。
可现在。
萧砚身后那三千个握着连发火铳的杀胚。
刚刚把她引以为傲的一万铁浮屠,碾成了一堆混着碎肉的红褐色烂泥。
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到。
项倾城跌坐在太师椅里。
那张总是透着算计和妩媚的狐狸脸,此刻惨白得像糊了一层劣质腻子。
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抠进黄花梨木的扶手缝隙。
木刺扎破了指腹。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骗子……”
项倾城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声音轻得打颤。
“这王八蛋……他哪来这么多钱造这些要命的铁疙瘩……”
她那支横行霸道的南楚重甲步卒,现在全躺在一百步开外的泥坑里直哼哼。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财力,在这三千黑甲面前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姜清疏蜷缩在角落,半张脸埋在狐裘领子里。
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破风箱般的嘶嘶拉拉声。
丝帕已经被咳出的血沫浸透,黏糊糊地贴着手心。
她看着萧砚那漫不经心抠耳朵的动作。
绝望像带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了她的心肺。
天下第一强军。
没有排兵布阵,没有名将指挥。
就这么硬生生地用降维打击的火力,把三国的脊梁骨全部打断。
“嗝——”
一声不合时宜的响亮饱嗝打破了死寂。
沈万金撅着肥大的屁股,从装沙袋的木板车背后慢吞吞爬出来。
他满头满脸全沾着脏雪和黄泥巴。
胖管家拍着大腿处的灰,一瘸一拐地往萧砚跟前凑。
手里那把缺了角的金算盘被他搂在胸口。
“哎哟喂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沈万金牙齿直打架,发出咯咯咯的脆响。
“主子,您是痛快了,老奴这心头肉都快被割干净啦!”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把泥水抹得更匀溜。
胖手哆哆嗦嗦拨弄着算盘珠子。
“啪嗒、啪嗒。”
声音在寒风里响得格外刺耳。
“就刚才那一顿乱突突……”
沈万金咽了口唾沫,舌头直打结。
“十万发黄铜壳子弹啊!那可是真金白银化出来的水浇进去的!”
萧砚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搓了搓冻红的鼻尖,顺手弹掉落在熊皮大氅表面的一片灰烬。
“嚷嚷什么?老子还没死呢,留着钱给你买棺材板?”
“主子您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万金急得直跳脚,跺碎了脚底下一块冻硬的马粪。
他肉疼得五官全挤成了一堆包子褶。
猛地转头,油光发亮的绿豆眼盯住高台处的项倾城。
“项老板,您南楚富甲天下是吧?您给评评理!”
沈万金举起算盘,手指头在半空乱点。
“这三千套高碳钢鱼鳞甲,加上天工坊不分昼夜打出来的连发火铳!”
“还有这几个月贪狼营那群杀胚每天造掉的三百斤生牛肉!”
他猛地拔高音调,声音破了音。
“统共折算下来,硬生生烧掉了你们南楚整整三年的岁入!三年的国库进账啊!”
这话一出,高台处的三顶明黄华盖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项倾城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憋出半个字。
三年岁入。
南楚一年的商税和盐税加起来,能买下半个九州。
萧砚这哪是造了一支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