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的清晨,水雾浓得像是在锅里焖了半宿,白茫茫一团,裹着湿冷往人骨缝儿里钻。
萧砚坐在“倾城号”的甲板边上,手里捏着根细竹签子,在那儿漫不经心地捅着一只刚出笼的蟹黄汤包。
赤金链子留下的那圈红印子还在,被冷风一吹,嘶地疼了一下,弄得他眉尖儿直抖。
“主子,这苏城的生煎得趁热咬,里头的汤汁儿烫嘴才够味儿。”
陈圆圆这会儿换了身淡青色的居家小袄,手里端着碗熬得浓稠的白果粥,正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
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哪还有半点儿名妓的高傲,全是那种生怕伺候不周到的拘谨。
“圆圆,你说……老子这会儿要是往大街上一蹲,能有人认出我不?”
萧砚咬了一口包子,鲜甜的汤汁儿滋了一嘴,他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那哪能啊,阁主您这身行头,再往脸上抹点儿苏城的胭脂水粉,保准连燕陛下见了都得愣神。”
陈圆圆轻笑一声,手指灵活地在围裙上擦了擦。
萧砚听了这话,心里总算踏实了点,咕咚喝了口粥,觉得胃里那股子寒气总算散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对着司命招了招手。
“走,带上那包金子,咱去这苏城的集市上转转,当个正儿八经的富贵闲人。”
司命抱着包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塞着半个肉包子。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画舫,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闹市里钻。
苏城的街,窄得跟裤腰带似的,两边的铺子全开着门,蒸笼的白烟和油炸的焦香在大街上乱窜。
萧砚路过一个卖字画的摊子,那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戴个破草帽,正抱着根旱烟袋吧嗒。
他随便指了一幅《墨梅图》,捏着嗓子问:“老头,这画怎么卖?”
老头抬了下眼皮,原本浑浊的眼珠子在瞅见萧砚指间那个不经意露出的扳指纹路时,猛地缩成了一点。
他那拿烟袋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手背上都没觉着疼,腰杆子下意识地就想往前塌。
“哎哟,这位……这位爷,您眼光真毒,这画……这画送您了,不要钱,就当结个善缘。”
老头声音颤巍巍的,眼神直往萧砚靴子上的特殊绣花上撇。
那是天枢阁内部流传的“主上令”暗记。
萧砚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随手丢下一块碎银子。
“送什么送?爷差你这点儿钱?拿着!”
他拽着司命赶紧往前走,心里头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走出去没五十步,路过个卖苏绣的绸缎庄,那肥头大耳的掌柜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
萧砚刚进门,还没开口,那掌柜的一眼扫过来,手里那鸡毛掸子直接掉在了柜台上。
“爷!您……您怎么亲自逛到这儿来了?快,后厅有上好的雨前龙井,小的这就……”
“停!打住!”
萧砚黑着脸,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那掌柜的鼻子。
“你谁啊?咱们认识?”
掌柜的一脸尴尬,在那儿搓着手,嘿嘿干笑两声。
“小的万柳山庄苏城分号的三级执事,以前……以前去洛水城送过账本,远远瞧过爷一回。”
萧砚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后脑勺嗡嗡作响。
他转过头,看着满大街那一个个瞧着老实巴交的摊贩、酒楼里跑腿的伙计。
这苏城,可是沈万金和天枢阁在江南的老窝。
沈万金那死胖子,这些年打着商贸的旗号,把整个苏城快掏空了,塞进去的全是自家人。
他在街上走,跟在自家后院巡视有什么区别?
“主子,那啥……那边那个卖炸糕的,好像也是咱天枢阁三组的退役老兵。”
司命在旁边补了一刀,指着个正在熟练翻油锅的独臂大汉。
“我刚才路过,他对我使了个‘一切平安’的手势。”
萧砚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赤金链子留下的伤疤被震得生疼。
“我特么……我只想摆个烂,当个没名没姓的草包,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蹲在路边,看着那个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只觉得这世界对他充满了恶意。
隐姓埋名?
不存在的。
他亲手造出的这头情报巨兽,现在正瞪着几千只眼睛,在每个角落里对他行注目礼。
就在这时,远处大街上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锣鼓声,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铁甲撞击声。
“苏城刺史巡街!闲杂人等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