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潮乎乎、带着点儿泥土清香和甜腻脂粉味儿的水汽,顺着船窗缝儿直往鼻孔里钻。
萧砚把脸埋在松软的棉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
没烟硝味儿。
没那疯娘们儿身上那股子要把人燎着的龙涎香。
更没那股子马厩里的干草臭。
“呼……这才是人待的地方啊。”
他翻了个身,手腕下意识地往床沿一磕。
没响。
那根沉得要命、磨得他皮开肉绽的赤金链子,早就被扔进了洛水河的淤泥里喂鱼了。
萧砚抬起左手,盯着手腕上那一圈还没散干净的紫红勒痕,指尖轻轻揉了揉,嘴里嘶的一声。
“疼是疼了点,好歹这手脚是老子自个儿的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藏青色的大氅松垮垮地披在肩膀上,赤着脚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这地儿叫苏城。
江南最富庶、最软和、也最没规矩的地方。
沈万金这死胖子确实会办事,弄的这处宅子临着水巷,推开窗就能瞧见下面撑船的吴娃子在那儿唱着跑调的评弹。
“主子……主子您醒啦?”
司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木托盘,盘子里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酒酿小圆子,还有一碟子刚出锅的生煎。
这小太监换了身苏缎的月白长衫,腰上还扎了个绣着富贵牡丹的土豪金腰带,瞧着跟个暴发户家的小书童没啥两样。
“咱……咱这回真不跑啦?我这腿肚子,到现在还转筋呢。”
司命把托盘放下,顺手抓起一个生煎,烫得直缩脖子,却还舍不得吐出来。
“跑个屁,再跑老子这骨头架子就得散在官道上了。”
萧砚走过去,也没拿筷子,直接伸手捏起一个圆子塞进嘴里,软糯香甜,还带着股子桂花香。
“沈胖子呢?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莫不是去哪家勾栏里钻被窝了?”
“哪儿能啊,沈庄主说要去接洽江南这边的盐路,还得把咱那箱金条换成通用的银票。”
司命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还沾着地道泥土的紫檀木箱子,眼神里全是后怕。
“他说那玩意儿太招眼,容易引来‘过江龙’。”
萧砚撇了撇嘴,在那把摇椅上坐下来,嘎吱嘎吱地晃荡。
阳光隔着雕花木窗投进来,细碎地洒在他脸上。
暖烘烘的。
他眯着眼,听着窗外水巷里船桨拨水的“哗啦”声,还有远处街边油锅里糍饭糕炸开的“噼里啪啦”声。
这才是生活。
什么女帝,什么江山,什么火器改良。
去他妈的吧。
老子现在就是苏城最闲的那个“萧公子”。
“司命,待会儿去给我找身最俗气的丝绸袍子,越晃眼越好。”
萧砚晃着腿,指尖点着大腿根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咱今天去那个什么‘听雨楼’坐坐,听说那儿的琵琶女,腰扭得比燕如霜的软剑还利索?”
“对不住就完啦?这可是老子新缝的丝绸衫,溅了你这一身的臭豆腐油,你得赔!”
纹身男一把拽住萧砚的领子,由于用力过猛,脸上的横肉都在那儿乱颤。
“赔,肯定赔。”
萧砚顺势往前靠了一小步,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懒散。
“大哥,你看这大马路上的,闹起来不好看,要不咱去那边那个死胡同聊聊?”
纹身男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么配合的肥羊。
他跟后头两个同伙交换了个眼神,嘿嘿冷笑起来。
“行啊,小子,上道!走!”
……
死胡同里。
苔藓绿得发黑,墙根儿底下还堆着几筐烂菜叶子。
“拿出来吧,那包袱里沉甸甸的,少说也得有几十两银子吧?”
纹身男拍了拍手里的短棍,眼神里满是贪婪。
司命吓得直往萧砚身后钻,嘴里结结巴巴地喊:
“王……王爷,这……这怎么整?咱没带兵啊!”
“带兵个屁。”
萧砚慢条斯理地解开斗篷的扣子,活动了一下酸软的手腕。
赤金链子虽然解了,但那股子想杀人的烦躁劲儿,可还没散干净呢。
“几位大哥,商量个事儿。”
萧砚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欠扁的笑,眼神却在瞬间变得冷若冰霜。
“老子这两天心情不好,正愁没地儿撒气。”
“你们这身子骨,经得起几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