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明离开后,后堂的门许久没有关上。
老陶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那份“未行仵作查验”的旧档,低声问道:“大人,这份东西要不要送去辰州府备案?”
“先封存。”
“若是有人问起……”
“就说县衙正在复核旧案,未经复核的文书,不许外传。”
老陶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王立抬眼:“还有事?”
老陶迟疑道:“方知县已经葬了三年,若要查死因,怕是……只剩开棺一条路。”
方惟站在案边,肩上的布带刚换过,脸色比灯光还差。
他接过话:“不开棺呢?单凭吕正明和李庸的陈述,只能证明有人压下验尸,也能证明案发当夜有人收走文书,却不能证明方克己一定是被杀。”
“那就让朝廷来定性。”
王立将吕正明的陈述与李庸的供词叠在一起。
“我们现在要证明的是,方克己死得不正常,死前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死后有人连夜收文书,还压下验尸。”
方惟看向他:“可奏折已经发出去了。”
“所以不能再把未核实的事写成定论。”
“你不是最喜欢把人往死里逼吗?”
“我逼的是证据,不是自己的嘴。”
方惟扯了扯嘴角,牵动肩伤,神情立刻沉了下去。
“若开棺,或许能找到死因。若不开,三年前的凶手就可能一直躲在‘病故’两个字后面。”
王立没有反驳。
案上那页旧档被灯火照得发黄,六个“未行仵作查验”,像一道关了三年的锁。
锁住了方克己最后一夜的真相,也锁住了沅陵县衙当年所有人的怯懦。
阿福抱着证物匣走过来,小声道:“大人,若真要开棺,需要什么?”
“验尸官,辰州府文书,墓地勘验,家属在场,还要说明开棺理由。”
“那就去请。”
“请谁?”
阿福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王立替他说完:“辰州府的仵作,还是知府?”
“都要。”
方惟沉声道:“知府会准吗?”
“他刚调了八十名巡检兵封暗路,已经够他头疼了。”
“此时再递一份开棺验尸的文书过去,他第一件事不是派人来,而是问我们想把多少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
“可这是命案。”
“命案也要走程序。”
王立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忽然停在方克己留下的催粮告示前。
“就算现在开棺,能验出什么?”
方惟皱眉:“你刚才说,骨骼可能留痕。”
“若是毒杀,有些毒物能在骨骼里留下痕迹,三年未必完全消失。若是窒息或勒杀,颈骨也可能有损伤。”
“可这些都只是可能,真正要看尸骨保存情况,还要看当年的埋葬环境。”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开棺也有代价。”
王立回过身:“方克己是前任知县,死后以病故入葬。没有府衙批准,沅陵县衙私自开棺,若验不出东西,我要担擅动官员遗体的罪名。”
“若验出东西,却没有完整的现场和仵作记录,证据也可能被人说成是我们动过手脚。”
阿福听得头皮发麻:“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棺材埋在地里,等它自己说话。”
“所以先不动。”
方惟盯着他:“你舍得?”
王立的手指压住告示边角,声音放得很低:“舍不得也要等。”
“等朝廷回文?”
“等朝廷回文,也等辰州府把责任接过去。”
方惟没有立即说话。
王立拿起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方克己死因存疑,暂不擅开棺木,待朝廷或上级文书到达后,依程序复验。
他写完,将纸推给方惟。
“把这一条补进旧案卷宗,注明今日日期。再把吕正明的陈述和李庸供词各抄一份,封在不同地方。”
“你要把开棺验尸列成后续事项?”
“列上。”
“若朝廷一直不回呢?”
王立抬头看他:“那就继续催。人死了三年,不能因为多等几天便替凶手把棺材钉死。”
方惟接过白纸,低头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这次倒是没急着讨伐谁。”
“我若现在开棺,你是不是又要说我鲁莽?”
“我会说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