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滞了一瞬。
箱中没有铁锭。
而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码放的铁片。
每一片都有刀身的形状,脊厚刃薄,前端微微收窄,只是没有开刃,边缘还留着锻打后的粗糙痕迹。
王立伸手拿起一片,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用指节轻轻敲了敲。
清脆的金属声。
“腰刀刀胚。”他说。
阿福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笔杆,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改用袖口将笔卷起。
宋维远站在门口,脸色已经白了。
“这……只是铁片。”
王立把刀胚放回箱中,回头看他:“宋大人,你见过长成这个样子的铁片?”
宋维远没有回答。
“打开第二个。”
第二只箱子掀开,里面铺着稻草。
一层层码放的,全是箭头,尖端朝向同一边。
火光一照,锋利的寒意铺满了整个箱底。
阿福捡起笔,声音发紧:“这得有几百枚。”
“数。”王立命令道。
“现在就数?”
“你带纸来是为了画花吗?”
阿福立刻蹲下,开始一层层清点。
第三只箱子里,装的是铁环和铁扣,大小不一,有些已经打磨过边缘,明显是刀柄、刀鞘的部件。
再往后开,箱中有粗铁条、铆钉和短小的铁片。
靠墙的麻袋被划开一个口子,里面全是黑沉沉的粗铁锭。
宋维远终于走了进来,脚步踩过地上的碎草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辰溪?”他问。
王立抬头:“你是问怎么运来的,还是问为什么没人早些发现?”
宋维远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王立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吩咐道:“所有木箱分开编号,清点能直接确认的物件。阿福,你记。每项数字让两名差役分别复核,谁数错了,自己在纸上改,不许回去凭记忆补。”
阿福重重点头,趴在箱边飞快写字。
半个时辰后,清点结果摆到了宋维远面前。
刀胚,四十七把。
箭头,三百二十六枚。
铁环、铁扣,若干。
粗铁锭,约二百斤。
另有未加工铁料和兵器配件若干。
每项后面,都有辰溪、沅陵两县差役的见证押记。
王立看向宋维远:“宋大人,看清楚了吗?”
宋维远站在一只装满箭头的木箱旁,许久才开口:“王大人,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这不是小事。”
王立接过阿福递来的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两边差役的押记。
“所以我来找你了。”
宋维远的目光落在那几行数字上,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他没有再说仓房归属,也没有再提情报未核验,只让人取来辰溪县衙的印。
两县县印,先后落在封存文书上。
仓房重新上锁,门外又加了一道木栓。宋维远安排两名辰溪差役看守,王立留下两名沅陵差役轮换。双方当着彼此的面交接钥匙,连钥匙上的铜牌都写进了封存记录。
回城的路上,宋维远一直走得很慢。
王立没有催他。
直到快到东门,宋维远才忽然停下。
“王大人。”
“说。”
“孙贵前两日来找过我。”
王立侧过脸:“他说什么?”
“他说你在沅陵查的事,可能牵连辰溪好几户人家,让我小心。”
“所以你昨日不愿配合。”
宋维远苦笑了一声:“王大人,我在辰溪十二年,不是不想做事。”
“是做事的代价太大。”
宋维远看了他一眼。
“对。”他低声道,“孙贵在辰溪做牙行,背后牵着多少人,我说不清。信义商号三年都没出过大问题,谁愿意为了几张租约去得罪他们?钱三查了几日,县衙里便有人盯着他。我若真把仓房打开,便等于告诉所有人,我站到了你这边。”
“你现在已经站了。”
宋维远望着远处的城门:“今日之前,我还能说自己没看见。”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山脚方向。
“可今天这个仓房,我不想再装看不见了。”
王立没有说感动,也没有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