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田产?”
王立这一问,孙贵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已经备好了一套说辞。
辰溪城东有七块田产过户不清,近来有人翻查旧契,他担心牵连买卖双方,特意来请教沅陵县令。
话到嘴边,却被王立截得干干净净,连半点铺垫都没给他留下。
孙贵眼皮动了动,很快又笑起来。
“是城东柳巷那边的几块荒田,原先有几户人家争过边界,小人替人经手过契书,怕日后说不清,才想来问问大人。辰溪那边若有人查到沅陵,会不会把这点旧事牵扯出来。”
“你说的是田产,帖子上写的也是田产。”
王立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可你进门之后,先看门房,再看院里的差役,进堂后又问辰溪县衙主簿是不是在查信义商号。孙掌柜,你做牙行这么多年,连自己真正想问什么都藏不住?”
孙贵手指骤然收紧。
腰间玉扣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从茶碗移到王立脸上。这个沅陵知县,比传闻里更难应付。
“王大人误会了。”孙贵把笑意重新堆回脸上,“小人真正想说的是,最近辰溪有人在查信义商号的旧账,查的人好像是辰溪县衙的主簿。小人来沅陵,是想问大人一句,这件事是不是大人授意的?”
“是,还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若只是县衙查案,自然与小人无关。可信义商号以前经手过一些铺面和田产,小人恰好在中间递过契书,若真出了差错,总得提前知道,免得稀里糊涂吃了官司。”
“信义商号和你什么关系?”
“没什么特别关系。”孙贵答得飞快,“小人就是替他们经手过几处租约、几份田产过户,牙行的正常业务罢了。”
“东家是谁?”
“这个小人不清楚。”
“你替一个东家不清楚的商号经手田产和铺面?”
“商号有掌柜,有伙计,东家常年不在本地也是常事。小人只认来办事的人,不问人家家中长辈。”
王立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他脸上。
“来办事的人叫什么?”
孙贵顿了顿,说道:“周安。”
“辰溪县衙的户籍里,没有这个人。”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门外有脚步经过,阿福站在帘子旁边,手中的茶壶停在半空。他看见孙贵额角冒出汗,便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孙贵拿袖口擦了擦额头,语气仍尽量平稳。
“或许是外地来的,暂住辰溪,没来得及入籍。”
“周安在辰溪替信义商号接货,替信义商号租铺,又替信义商号接触田产。孙掌柜做牙行生意这么多年,替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人经手田产过户、租赁铺面,你觉得合规吗?”
“小人只是经手文书,户籍之事归县衙管。”
“所以你把责任推给县衙?”
“王大人,小人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孙贵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他来之前想过许多场面,唯独没想到对方连周安的户籍都查过,更没想到一句“合规”,便把他所有辩解堵死在喉咙里。
王立没有继续追问,放下茶碗,语气忽然缓和了些。
“孙掌柜,今日你来沅陵,可能是有人让你来,也可能是你自己想来探探底。这个我暂时不问。”
孙贵抬眼看他。
“我只说一句话。”王立靠向椅背,“信义商号里的东西,已经不只是田产和铺面了。”
孙贵脸上的笑容淡去。
“王大人说笑了。”
“精铁、铁锭、刀环、箭头,四件长条货,两只方箱,辰溪私人渡口,城东山脚旧仓房。”
王立声音平淡。
“孙掌柜,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还能算牙行的寻常业务?”
孙贵的手掌缓缓收紧,袖中那封信被他压得发皱。
“这些话,小人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王立看着他,“若你只是替人跑腿的牙行经纪,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往后有人问起信义商号,你把自己经手过的东西说清楚,把周安这个人说清楚,未必没有活路。”
孙贵没有说话。
“若你是知情的参与者,”王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就该好好想想。周承四跑得掉,你跑不跑得掉?”
“周承四”三个字落下,孙贵脸上的神情彻底消失了。
他坐在那里,像是忽然忘了该怎么呼吸。
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