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才蒙蒙亮,后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王立将那张画着圆圈的纸压在案上。他手指轻点,在旧杂货铺、小渡口、第四号泊位之间,划出三道无形的线。
他抬眼看向方惟、阿福和马六,“他们自己连起来了。”
马六腰背一挺,“大人的意思是,旧杂货铺、渡口和那个泊位,真是一条线上的?”
“周承四本人没露脸,但他的腿已经把路踩出来了。”王立拿笔,在三点之间拉了三道实线,“杂货铺后门有人接头,小渡口有船等着,第四号泊位有人画记号。”
阿福听得手心冒汗,“那昨夜的圆圈,就是暗号。”
“对。”王立的脸没什么表情,“而且,不止一个人在跑。”
方惟接过笔,低头看着纸上那几笔,眉头紧锁,“茶棚那个灰布短褐,和昨夜从杂货铺出来的深蓝短衫,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也可能是换了衣裳和路线。”王立把笔搁下,“能肯定的是,周承四有专门替他踩点的人。”
马六立刻问:“那我盯哪边?”
“还是码头夜船登记。”王立道,“窄长船身、船头盖油布的,尤其要留意。来历、停靠时辰、船货,但凡有一点不对,哪怕只是换了条新绳子,都要报。”
马六立刻应声:“是!”
王立又看向门外候着的杨二,“杨二,你盯第四号泊位,除了记人,天亮后去检查墙面。再有画圈的,拿炭笔照着摹下来,交给马六。”
杨二赶紧进来,手脚都有些拘谨,“小的记住了。”
“钱大牛继续守旧杂货铺对面。”王立吩咐,“还是只看不追。谁从后门进,谁从小渡口走,前后隔多久,都给我盯死。”
阿福忙接话,“后堂和信件我来管,县衙周围有生人转悠,我也让门房记下。”
王立扫他一眼,“眼睛放亮些,嘴甜的,尤其像来送礼的,先问清楚再放人进来。”
阿福连连点头。
方惟见王立没提自己,忍不住开了口:“那我呢,小渡口我去。”
王立抬头看他,语气不容商量,“你不行。”
方惟的脸色沉了下去,“为何?”
“你这张脸,城里和码头上认识的人太多。”王立说,“暗线里但凡有见过你的,你一去,就把人吓跑了。”
方惟下颌绷紧,没再争辩,只闷声问:“那谁去?”
“孙衙役。”王立说得干脆,“换便衣,装成钓鱼的,去小渡口坐着。鱼竿拿着,鱼钩可以不沾水,眼睛盯紧了。谁上船下船,有没有搬货,岸边有没有新脚印,都给我看清楚。”
门口的孙衙役闻言一怔,随即咧嘴一笑,“大人放心,小的保准装得比真钓鱼的还像!”
王立瞥他一眼,“你但凡少说两句,就比什么都像了。”
屋里气氛松了些,方惟脸色也缓和了。
这时,吕正明匆匆进来,额上还带着汗,“大人,辰州府的回文到了。”
王立手里的动作停住,“拿来。”
吕正明递上文书,王立展开扫过,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纸往案上一放。
“知府批了,杖刑后流放辰溪县安置。”
吕正明低声道,“能批下来已是不易。”
“地方不对。”王立将文书折起,“辰溪县是张家的地盘,李氏去了,跟送进狼窝没两样。”
方惟抬头,“要改?”
“改。”王立看向吕正明,“你立刻起草补充陈情,改流泸溪,或附近没有大族盘踞的县。理由写明白,辰溪不行。”
吕正明有些迟疑,“府里已经批复,再改,怕是要多费口舌。”
“口舌该费就得费。”王立道,“人不能往火坑里送。”
吕正明没再多说,拱手离去。
王立收好文书,转身去了后院。吴小满正蹲在廊下,用细树枝在泥地里划拉,学着种地的样子。见他来了,小家伙立刻站起,眼巴巴地望着他。
“王大人,我娘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立在他跟前蹲下,先把他脸上的土抹掉,“你娘要去一个远点的地方住一阵子,不是不要你。”
“那她还回来吗?”吴小满问得极轻,手指却紧紧攥着树枝。
“会。”王立道,“她的田已经要回来了,等你长大了,就能接着种,没人再敢抢。”
吴小满眼睛一下子红了,却硬是没哭,只闷闷点头,“王大人,我会种地。我爹教过,翻土要先深后浅,苗才立得住。”
王立看着他,停了半晌,抬手在他头顶拍了拍。
“记住你爹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