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趴在后堂案上,脖颈酸得抬不起来。手臂底下压着那张大关系图。纸角被压出一道死褶,正好横在周承四和孙伯龄之间。那条若有若无的朱线被折断,了无痕迹。
王立揉了揉眉心,撑着案边坐直。
他缓了片刻,才把纸角一点点捋平。
不到两个时辰。
他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本官这是睡觉,还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受刑?”
阿福端着食盒进门,正好听见这句,赶紧把饭菜放到案边:“公子,您总算醒了。小的还以为您要在这张纸上长出根来。”
“你若少说两句,本官还能多活几年。”
“那可不成,您要是不听小的说话,谁提醒您吃饭?”
王立没理他,重新看向关系图。
他提起笔,在周承四与孙伯龄之间那条虚线旁边,写下三行字。
墨迹落下,他的目光顺着三处位置缓慢移动。
周承四从京城来,有部驿曹签发的路引,到了辰州之后,又能在信义当、码头和山路之间调动人手。
若他只是来送货,信义当撤空之后,最该做的是离开,而不是重新折回沅陵。
他回来,便说明沅陵这里还有一件必须亲眼确认的事。
阿福把碗筷摆好,小声道:“公子,杨二昨夜写了值班簿。”
王立伸手:“拿来。”
阿福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册,翻到昨夜那页递过去。
“亥时三刻,那人出现在第四号泊位,停了约一炷香。”
“杨二说,他蹲的位置正是此前夜船卸货的石阶缝隙。人走的时候往南门去了。”
王立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又看向页脚。
那里没有文字,只有一支炭笔画出的箭头。
箭头朝南。
“这是谁画的?”
“杨二。”
“他没写人往南门?”
“他说写字太慢,怕记错,先画下来。”
王立点了点头:“这个箭头,比他写十页报告都管用。”
阿福顿时来了精神:“那是不是说明杨二能留下?”
“先别急着替他定前程。”王立合上值班簿,“看见一次,不代表以后次次都看得见。让他继续值夜,手脚要快,嘴要紧。”
“小的明白。”
“还有,告诉他,箭头画得不错,别学你,把一件事说成十件事。”
阿福正要回嘴,偏房门被推开,方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脸色仍旧难看,肩上的布条已经换过,边缘却又透出血丝。
第一句话不是问早饭,也不是问伤口,张口便道:“今晚要不要让马六在第四号泊位加人?”
“不要。”
方惟皱眉:“杨二刚看见周承四,泊位附近未必只有他一个。”
“加人等于告诉周承-四,我们知道他来过。”王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冷掉的腌菜,“现在杨二和马六已经够了,多一个人,便多一双可能暴露的眼睛。”
“若他今晚再去呢?”
“那就让他以为没人知道。”
方惟看着他:“你准备拿杨二一条命赌?”
王立筷子一顿,抬头道:“所以我让马六在附近,不让杨二一个人。你若真想替他担心,就先把自己肩上的血止住,别站在这里替别人安排后事。”
方惟沉默片刻,转身去叫马六。
马六很快进来,抱拳道:“大人。”
“这三日夜船登记,报一遍。”
“一共七艘夜船靠岸,其中五艘有货单,手续也齐。另有两艘是空船,船户都是生面孔,靠岸时间很短,天亮前便走了。”
王立问:“泊位?”
“一艘第二号,一艘第六号。”
“第四号呢?”
“没有空船。”
王立放下筷子,盯着案上的关系图看了一会儿。
方惟道:“他不是来接货。”
“他是来确认第四号泊位还能不能用。”王立道,“空船停在第二号和第六号,第四号却没人靠,说明有人刻意避开。周承四去看石缝,不是在等船,是在看旧痕迹还在不在。”
马六问:“那两艘空船要不要查?”
“暂时不动。把船户的脸、身量、口音和离开的方向记清楚,别让他们察觉有人盯着。”
“是。”
“再把杨二的值班簿收好,谁问都说只是寻常登记。”
马六应声退下。
王立吃了两口饭,忽然道:“阿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