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刚压下去的笑没了。
“大人,县衙现银不多了。”
“那就从张家修路银里先垫。”
阿福翻账册的手立刻停下。
“那是修路的钱。”
“修路要修,查案也要走路。”
“你若觉得不妥,就把账写清楚,免得日后有人说,本官连两间破屋都住不起。”
阿福把账册往怀里拢了拢。
“小的也就提醒一句……”
“提醒完了就去办。”
最后轮到马六。
王立从桌上翻出一册旧记录,递了过去。
“把码头第四号泊位的值夜记录拿来。”
“从今晚开始,添一栏。”
马六接住册子,先翻了两页。
“添什么?”
“深夜靠船,记船型、船上人数和靠泊时辰。”
“有没有卸货,也要写。”
“若没有卸货,或者只停一刻钟便走,一样记清楚。”
马六合上册子,迟疑了片刻。
“若税课司的人不让记呢?”
“告诉他们,这是本官吩咐的。”
“若他们说……税课司自有规矩?”
王立从他手里抽回册子,翻到空白处,指尖在纸上点了点。
“让他说得慢些,你一字不漏写在记录旁边,再请他按上手印,来见我。”
马六喉头动了动,重新把册子接回去。
“小的明白了。”
三人各自离开后,方惟却还站在原处。
“你让钱大牛去南门,马六守码头,自己却要去见吴娘子。”
“这条线若真牵着人命,吴娘子也可能被盯着。”
“所以我只问几句话。”
“你已经知道她丈夫死得蹊跷。”
王立伸手扶正桌角那只歪斜的笔架,扶了一次,松手后又歪了。
“知道是一回事,拿到证据是另一回事,中间还隔着一条河。”
他索性把笔架挪到一旁。
“我不能为了问一句话,把她推到河边。”
午后,王立到了码头。
吴娘子还坐在米糕摊后,锅里冒着热气,摊角那块旧布被江风吹得不停掀动。
见他过来,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路过,买两块米糕。”
“还是两块?”
“本官饭量小,吃多了怕你赔本。”
吴娘子忙拿油纸包好。
王立递过铜钱,像是随口问起:“你家男人走了以后,码头上还有没有人欺负你?”
吴娘子的手悬在铜钱上方,停了片刻,才把钱接过去。
“赵二被大人罚了以后,好多了。”
“以前呢?”
“以前每个月都有人来收钱,三十文。”
“你也交?”
“不交还能怎样?”
“他们说是码头规矩,谁家的摊子都要交。”
“如今没人来了?”
“没人来了。”
吴娘子低头反复捻着油纸,薄薄一层纸,被她揉出了褶。
王立咬了一口米糕,嚼完才问:“你家男人走的那天晚上,在家吗?”
吴娘子抬起脸,手里的油纸没再动。
“大人,您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你若不想说,就当本官没问。”
“他……”
两个脚夫从摊前过去,其中一个偏头瞧了她一眼,她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直到两人走远,吴娘子才重新开口。
“那天晚上,他说码头上有事,要出去一趟。”
“我等到半夜,他也没回来。”
“第二日,有人来告诉我,说他喝醉了,掉进河里。”
王立没有追问来报信的人是谁,也没有问她为何没去认尸。
吴娘子垂着头,嘴唇抿得发紧,像是打定主意不再往下说。
王立起身,将剩下那块米糕收进袖中。
“今日就到这里。”
“大人。”
他已经转过身,听见这一声,又停下脚步。
吴娘子背对着码头,两手攥着围裙。
“我男人不喝酒。”
王立没有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