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记盐铺重新开门后的第六日,沅陵城里表面安静了不少。
盐价压回去了,东门路照旧修,赵二还躺在家里下不了床。
就连张记盐铺门口那些平日爱横着走的伙计,也收敛了几分声气。
阿福却没敢松气。
他这几日看谁都觉得像来递刀子的。
连卖菜婆子从县衙门口多看两眼,他都要皱着眉盯回去。
到任第七十天清晨,门房送来一封信。
阿福一看封口,立刻把人拦在外头,自己抱着信往后堂跑。
“公子,辰溪来的。”
王立正在翻刑房送来的新状,闻言抬头:“谁送的?”
“一个船工,说是替人带的,没走驿站,也没从张记盐铺那边过。”
阿福把信递上来,又补了一句。
“小的问了,他说只知道交到县衙后门,别的都不知道。”
王立接过信,先看封口,再看字。
信封上的字歪得依旧厉害,却比上一回稳了不少。
他拆开,看了第一行,忽然笑了一声。
阿福被他笑得发毛:“公子,钱三写什么了?”
王立把信纸往下一压,念道:“立哥,我翻完了三年的粮册,翻到第二年的时候差点翻吐了。”
阿福愣了愣,随即没忍住也笑:“这倒像钱公子说的话。”
王立道:“比你强,至少他知道翻册子会吐,你只会看见册子就想睡。”
阿福脸一垮:“小的又没当主簿。”
“你当了也得被人赶出来。”
王立继续往下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钱三这封信写得长。
前半段全是辰溪县衙里的琐碎事。县令仍把催粮的活压给他,几个乡绅依旧拿“辰溪规矩”搪塞。
他没吭声,只把三年的粮册搬回住处,一页页对。
第二年,他发现一户乡绅名下该补的粮,册上前后对不上。
再往前翻,才发现那户其实交过粮。
中间经手的里长把粮收了,却没入公册,反倒借催粮的名头又压到乡绅头上。
王立看到这里,手指在纸边轻轻敲了一下。
阿福凑得近,忍不住问:“他真翻出来了?”
“翻出来了。”王立道,“笨人有笨法子,别人偷懒不看的,他能坐到半夜。”
阿福小声道:“钱公子听见这话,怕是分不清您在夸他还是骂他。”
“他要是分得清,就不是钱三了。”
信里接着写,钱三拿着册子去见辰溪县令。
那位县令原本正喝茶,只扫了一眼,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钱三答:“我把三年的数字对了一遍。”
王立读到这一句,停了一下。
阿福忙问:“县令怎么说?”
“没说什么。”王立把信递近灯下,“钱三说,那县令第一次正眼看他。”
阿福听得有些高兴:“那是不是说明,钱公子在辰溪站住一点了?”
王立没立刻答,只继续看。
钱三没有借县令的势去闹。
他把那个里长叫来,把三年的粮册摊在桌上,一项一项指给他看。
信上写得很笨,连那里长脸色变了几回都记了下来。
“立哥,我那时候特别想学你说话,把他骂得钻地缝。可我怕一开口就露怯,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把粮还回去,我不追究。再有下次,我连这次一起报上去。”
王立看完这一段,缓缓点头。
阿福看他神色,试探道:“公子,钱公子这算办得好吗?”
“算。”
阿福松了口气:“小的还以为您要嫌他没骂人。”
王立瞥他:“我什么时候让人无事找骂了?”
阿福张了张嘴,硬是没敢接。
王立把信压在案上,道:“他这样正好。他不会绕弯,那个里长反而怕。”
“他说不追究,就是这次不追究。他说下次一起报,就真会抱着册子去见县令。”
“一个不会使诈的人,说出的威胁才最实在。”
阿福挠头:“那钱公子这一根筋,总算长对地方了。”
王立重新拿起信,刚看了两行,眉头便紧紧锁起。
阿福立刻收声。
信的后半段,是另一件事。
钱三在翻粮册时发现,辰溪县有几块田产的户主名字很怪。
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常见的辰溪商户。
名字登记在册,田却一直由本地佃农耕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