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说完那句“藏来藏去,倒像做贼”,钱大牛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阿福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来。
“吕县丞来了。”
王立翻着案上的文书,头也没抬:“他倒是准时。”
方惟问:“从码头回来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来了?”
“不是今日准时。”王立把一页纸压平,“是每回准时。”
阿福没听明白:“什么每回?”
“我让你记的进出册呢?”
阿福赶紧从袖中摸出一本薄册,翻了几页:“公子,您上回让小的记谁进后堂、带了什么东西。吕县丞来过六次,五次都是您在码头方向动过手脚以后。”
“哪五次?”
“第一次是查陈差役的排班,第二次是审陈三,第三次是查方知县旧档,第四次是调刑房旧状,第五次就是方爷今日去税课司。”
王立抬眼:“还有一次?”
“那次您只是让人修东门路,他也来了。”
钱大牛咧了咧嘴:“修路也算动手脚?”
阿福道:“张家送了一百两银子,您把路真修了,难道不算动手脚?”
王立看向门外:“让他进来。”
吕正明进门时,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色清亮,是从自己的住处带来的。
“大人。”他拱手道,“下官来请示几件县务。”
“坐。”
吕正明在下首坐稳,将茶盏放到手边。
“近日县中事务渐多,大人日夜操劳,下官本不该来扰,只是有些事情若不先说清,往后容易生出误会。”
王立道:“你说。”
吕正明先谈了两件粮仓修缮,又说到城南几户人家的田界纠纷,字字都是县务,句句都挑不出错。
王立听着,偶尔应一声,直到吕正明话锋一转。
“大人可知道,沅陵码头税课司的大使,上月刚过六十大寿?”
王立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他过寿,不知道他要死。”
吕正明的笑容僵住。
“大人说笑了。按朝廷规制,六十之后,便该考虑致仕。税课司大使年纪已高,精力不济,若大人打算换人,下官倒是可以推荐几个得力的本地人。”
“推荐谁?”
“几个熟悉水路和税课的老吏,做事稳妥,手脚也干净。”
王立看他:“跟张家什么关系?”
吕正明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溅到了杯沿。
“大人说笑了。沅陵地方不大,彼此都认识。要说完全没有关系,恐怕也找不着这样的人。”
“既然都有关系,便不急着换。”王立道,“让那位大使先干着,等我找到合适的人再说。”
吕正明没有再劝,只把茶盏往前挪了挪。
“大人思虑周全,是下官多嘴了。”
“你今日来,专为替税课司找继任?”
“自然不是。”
“那就接着说。”
吕正明抬眼看了看王立,语气比方才更缓。
“码头案已经了结,抽成规矩也重新整了。如今商贩们都说大人判得公道,连几个外地船户都夸县衙肯替他们说话。”
王立道:“说得不错。”
“只是……”吕正明停了一下,“张家那边,最近有些不太高兴。”
“张家不高兴什么?”
“张族公说,大人把捐赠银两变成了公账修路款,还每日贴出账目,等于告诉全县,张家给县衙的钱不是人情,是交差。”
吕正明低下头。
“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王立端起茶盏,吹去浮沫:“张族公是觉得一百两银子应该买到比修路更多的东西?”
吕正明没有接话。
“若他觉得一百两银子太少,县衙可以把账目退回去。”王立慢慢喝了一口茶,“钱还给张家,路也不修。只是东门到码头的泥路,便让百姓继续踩着。”
“你回去问问张族公,他要面子,还是要路。”
吕正明的手指收进袖中:“大人,张家并无此意。”
“没有此意,就别拿面子来压我。”
屋里静了片刻。
王立把茶盏放回桌上。
“吕县丞,我说句直白话。张家在辰州经营五代,根深叶茂,我动不了,也不想动。”
“但沅陵是我的辖区,码头上的事我管到哪一层、怎么管,不需要张家点头。”
吕正明垂着眼:“大人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