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烧到第二截时,王立还在翻宋怀玉的文集。
他把一段辞句划掉,又在旁边添了四个字。
笔尖刚落,门外便响了三下轻叩。
“进。”
方惟推门进来,衣角沾着一点灰,鞋底也带着湿泥。
王立抬眼看他,先皱眉:“你又靠近了?”
方惟把门合上,声音压得极低:“没有。”
“没有你鞋上哪来的泥?”
“柳树巷外头菜市边上的。”
方惟走到桌前,把一张折好的纸放下。
“第三次汇报。”
王立的笔没搁下:“郑浩又去了?”
“这次不是郑浩。”方惟道,“是那户人家。”
隔壁屋里的灯还亮着。
赵怀安听见声音,披衣过来。
李牧之随后跟进,手里还拿着扇子。
钱三本来已经躺下,听见“柳树巷”三个字,鞋都没穿稳就钻了进来。
李牧之看了方惟一眼:“你这模样,不像只是看了一眼。”
“就是看了一眼。”方惟道,“老妇人出门买菜,我远远跟了一段。她回去时进的宅子,门口挂了一块旧匾,字迹糊得厉害,但还能看出一个字。”
王立手里的笔停住了。
方惟看着他,吐出一个字:“邵。”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钱三眨了眨眼:“哪个邵?”
李牧之把扇子慢慢合上,声音沉了下去:“还能是哪个邵?邵文松的邵。”
王立放下笔:“看准了?”
“看准了。”方惟道,“我不敢靠太近,绕到对街茶摊坐了一刻钟。那匾旧得不像新挂上去的,宅子也不是大宅,门口石阶缺了一角。菜贩叫她‘邵家婆婆’,她没应,也没反驳。”
赵怀安立刻回屋去取旧册,没多久抱着一摞纸回来,坐下便翻。
王立问:“查过邵家人?”
“查了。”方惟道,“邵文松案发后,家眷被遣散。正妻带着嫡子回了南方原籍,旁支散得更早。京城这边只留过一个老仆,据说年纪大,走不动,也没人肯带。”
李牧之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一个老仆,留在京城五年,偏偏郑浩的旧画送到了她那里。”
钱三缩了缩脖子:“这听着怎么越来越瘆人。”
王立没理他,拿过方惟递来的纸,视线落在那个“邵”字上,停了许久。
“五年前科场舞弊案。”他缓缓开口,“邵文松是正犯?”
赵怀安已经翻到旧记录,低声道:“卷宗外头能查到的说法是,他借考功司旧职,牵连地方学政,收银泄题。案子定得快,牵连的人不少,但最后真正重判的,是邵文松。”
王立问:“主审是谁?”
赵怀安往下看:“当时刑部郎中许承章,如今调到外省去了。”
“孙伯龄呢?”
赵怀安又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查不到直接关系。那时孙伯龄还没到现在的位置,但已经在吏部。邵文松当年,也在吏部下属考功司。”
李牧之脸色微沉:“考功司管官员考课,跟科场不是一条线,可他能碰到的官员太多了。”
王立伸手,把桌上的几张纸重新排开。
郑浩。
旧画。
柳树巷。
邵家旧仆。
王恪。
几次密谈。
邵文松。
考功司。
吏部。
他把每个名字之间用笔轻轻连上,连到最后,笔尖停在“吏部”二字旁边,没有再往下。
钱三看着那几条线,嗓子有点发紧:“立哥,这是不是越查越深了?咱们不是要备考吗?这玩意儿怎么看着比会试还吓人。”
李牧之没好气道:“你现在才知道害怕?”
钱三瞪他:“我又不是傻。郑浩、王恪、邵文松、吏部,这几个名字凑一块儿,谁不怕?”
王立把纸折了一下:“怕归怕,别乱嚷。”
钱三立刻闭嘴。
方惟却没有坐下,他站在灯影旁,神情绷得比平时更紧。
“还有一件事。”
王立抬头:“说。”
“邵文松案当年,有人做过污点证人。”方惟道,“那份证词,是定罪的关键之一。”
赵怀安手指一顿:“谁?”
“外头查不到名字,只知道是邵文松身边的人。”方惟道,“后来有传闻,说那份证词有人授意。”
钱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授意?证词还能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