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指尖压在文章的第二段旁边,停了片刻。
“差在这里。”
陈太傅的目光随之落下。
王立道:“‘吏治之弊,源于人心贪墨’。这句话,太笼统。”
陈太傅没有出声,示意他继续。
王立道:“贪墨是表象。能不能贪,贪了以后会不会被查,查出来是谁担责,举报的人有没有好处,包庇的人有没有代价。这些,才是根。”
他把纸页放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制度给了空间,考核没有追责,上下包庇的成本低于揭发的成本,地方官自然会选更省事的一条路。”
陈太傅审视他许久。
“好。”
他把旧文收起来,手掌按在纸面上,慢慢道:“老夫当年想不到这一层。想到这一层,是做了二十年官之后。”
王立没有接话。
陈太傅看着他:“你今年十八岁,没做过一天官,却能看到这里。”
王立道:“不是学生聪明,是学生见过。”
“见过什么?”
王立垂下眼,想起了庆宁府那张皱巴巴的诉状,想起了刘满仓站在衙门外,手里攥着那张纸,像攥着最后一点活路。
“庆宁府柳坡村的刘满仓,递了一张诉状,县衙不收。”
陈太傅问:“为何不收?”
“不是不能收,也未必是不想收。”王立道,“收了,要立案。立案,就要查。查下去,可能牵扯到上面的人。不收,最省事。”
陈太傅手指在案上轻轻一顿。
王立接着说:“制度说该收,但经手的人觉得不收更安全。百姓看见的是县衙不理,朝廷看见的是地方无事。中间那一层,没人留下痕迹。”
陈太傅沉声问:“那你怎么解?”
王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开口道:“不能只靠人品解。”
陈太傅眼神动了一下:“说下去。”
“要靠流程。”王立道,“把收还是不收,变成一个必须留痕的动作。收了,记录何时何人何状。不收,也要记录不收的理由和经手之人。”
陈太傅看着他。
王立道:“有记录,才有追查的凭据。有凭据,才有追责的可能。要让‘不收’的代价,高过‘收下按规矩办’的代价。”
陈太傅站了起来。
他绕过案几,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放着一排旧册,有些封皮已经换过,仍能看出被反复翻阅的痕迹。
“你这套说法,老夫年轻时也想过。”
王立抬眼。
陈太傅背影略显佝偻,声音却很清楚:“后来做了官才发现,让流程留痕这件事本身,就需要权力。没有权力推动,流程就是一张废纸。”
王立道:“所以我需要功名。”
陈太傅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把科举当工具。”
王立没有回避。
“科举,本来就是工具。”
陈太傅眉头一挑。
王立道:“取士,用人,治国,它是手段。若把手段当目的,读书人就只剩下争名次。争到最后,不过是把文章写给文章看。”
陈太傅注视他片刻,笑了。
“你这话若放在礼部堂上说,王谦怕是要先咳三声。”
王立道:“他咳他的,我说我的。”
“不怕他打你板子?”
“他若为了这句话打我,礼部尚书的家法也该修一修了。”
陈太傅笑意更深,指了指他:“你和老夫年轻时一样犟。”
王立:“太傅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陈太傅走回案后坐下,“但你比老夫多一样东西。”
“什么?”
“你知道犟完之后,路该怎么走。”陈太傅道,“老夫当年,只会犟。”
王立没有把话接满,只道:“学生也未必都能走通。”
陈太傅摇头:“知道自己未必能走通,比一开口就要救天下强。”
他从案旁取出一本薄册,封皮灰旧,边角磨得发白。
“拿着。”
王立双手接过:“这是?”
“老夫做官头五年的公文笔记。”陈太傅道,“里面记了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哪些公文明知道有问题,却不能直接改。”
王立的手指收紧了。
这本薄册,比任何策论集都重。
策论教人怎么写给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