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道:“你祖父若只是病中想让你散心,不会让你提着书箱来书院。你也不是会在这种时候出来听闲课的人。”
谢云禾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话一直这样直接?”
王立道:“我若绕一圈,你未必有力气听。”
谢云禾看了他片刻,没有反驳。
她把书箱放到廊边长凳上,手指在箱扣上停住。
“祖父手里有一批批注。是他早年在翰林院时做的,有经义,有策论,也有一些馆阁文章的批校。”
王立没有插话。
谢云禾继续道:“他想托人转给周夫子,让周夫子看看,若还有传授价值,就留在书院。若没有,就烧了。”
王立皱眉:“烧了?”
谢云禾低声道:“祖父说,不能误人。”
王立看了那书箱一眼。
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东西多半不该被烧。
“你来找我,是要我替你把话传给周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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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禾点头。
“我不好直接登门。”
王立道:“你与周夫子无仇。”
谢云禾道:“我祖父与他有。”
这句话落下,廊下安静了一下。
远处有学生说笑经过,看见王立和谢云禾站在一起,声音立刻低了些,绕开走了。
王立问:“什么仇?”
谢云禾道:“不算仇。年轻时的旧事。”
王立等她说完。
谢云禾把箱扣扣上,又松开。
“当年周夫子在京中写过一篇策论,批了一位大人用人不公,措辞很重。祖父那时也在翰林院,觉得他话说得太满,怕牵连同年,便劝了几句。”
“然后?”
“然后周夫子说,怕牵连就该闭门种菜,不该入翰林。”
王立沉默了一下。
这话很周夫子。
谢云禾继续道:“祖父也回了一句。”
王立道:“什么?”
谢云禾看着他:“他说,若只知骂人,不知救人,文章写得再痛快,也只是拿天下事给自己壮胆。”
王立这次真停住了。
谢云禾道:“后来两人各自离京,便没有再来往。祖父如今病中提起这批批注,想送来书院,又怕周夫子不肯收。”
王立问:“他让你找我?”
谢云禾摇头。
“他只说,若有机会,托一位能把话说清的人。”
王立看她:“你觉得我能说清?”
谢云禾道:“你说话难听,但少有废话。”
王立点头:“这评价比夸我好听。”
谢云禾看他一眼:“你接受称赞,真的也这么别扭?”
王立道:“称赞若不准,我听着难受。”
谢云禾轻轻吐出一口气。
王立转身。
“你等着。”
谢云禾下意识问:“你现在去?”
王立道:“这种事拖久了,就会变成另外一件事。”
他进了后院,直接去了周夫子的书房。
门半掩着。
周夫子正在看一篇学生稿,眉头压得很低。
王立敲门。
“进来。”
王立进门,行礼。
周夫子头也没抬:“你若是来问仓储那题,先回去想清楚再来。别拿半熟的东西浪费老夫的气。”
王立道:“不是策论。”
周夫子终于抬眼。
“那就更稀奇。你还能有别的事?”
王立没有绕。
“谢澜谢老先生病重。他手里有一批当年在翰林院做的批注,想托夫子看看是否还有传授价值。若夫子愿收,谢姑娘今日会送来。”
周夫子看着他。
屋里炭火烧得很足,却忽然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夫子把手里的稿子放下。
“他还记着当年那件事?”
王立道:“学生不知。谢姑娘只说,两位老先生年轻时有过分歧。”
周夫子冷笑一声。
“她倒会替老人遮脸。”
王立没有接。
周夫子盯着他:“当年老夫那篇文章,过激不过激,你来评。”
王立道:“学生没看过那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