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惟第二日真的回来了。
天还没亮,他便站在后院门口,衣裳上带着夜路的冷气,书箱仍旧背在肩上。
钱三正在系鞋带,看见他,先愣了一下。
“你真回来了?”
方惟看他一眼。
“王兄让我回来。”
钱三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服气。
“立哥说话确实管用。”
李牧之从旁边走过,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那是因为他借了我的银子。”
方惟停住脚步,朝他认真拱手。
“李兄,银子我会还。”
李牧之摆手,一派散漫。
“别现在还。现在还,我怕你家铺子又被人顶回去。”
方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郑重说了一句。
“我记着。”
王立从廊下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记着没用,今日缩文照交。”
方惟抬头,眼神里不见疲惫。
“已经写了。”
钱三眼睛一瞪。
“你昨夜不是在赶路?”
方惟把书箱放下,从里面取出一页纸,纸页平整,不见褶皱。
“路上在驿亭写的。”
钱三看着那页纸,忽然低头看自己的鞋带,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人和人,当真不能比,比多了伤身。
晨跑之后,石桌旁照旧坐满了人。
方惟把昨日那篇《论州县积欠之弊》的重写稿交上来。
第三段补了官吏考课、地方旧欠、百姓周转三层关系,虽然句子还硬,却不再是空中楼阁。
王立看完,只圈了一处。
“这里少一句承接。”
方惟看着那个圈,竟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会圈三处。”
王立瞥他一眼。
“你若想,我可以补两处。”
方惟立刻把纸收回,护得紧。
“不必。”
钱三在旁边低声道:“他现在很懂保命。”
李牧之用扇骨点了点桌面。
“欠债的人,通常都懂。”
石桌旁笑了一阵,又很快静下来。
冬日风硬,炭盆放在墙边,火不旺,只够把手烤得能握笔。
桌上摊着几份策论练笔,一页讲仓储,一页讲积欠,还有一页讲漕运转输。
王立正要开口,后院小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不急,却很稳。
阿福领着一人进来。
来人穿深青长袍,外面披一件灰色斗篷。
腰间没有多余饰物,头发束得整齐,脸上带着一股天然的端正。
钱三先看衣服,又看鞋,最后小声对李牧之说:“这人不像来蹭课的。”
李牧之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若蹭课,也蹭得很贵。”
王立抬头。
来人停在石桌外,目光先落在桌上的文章上,又扫过几张陌生面孔,最后定在王立身上。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目光相触。
半年之前,院试放榜。
一个案首,一个第二。
那时沈明远说后会有期,王立回乡试见。
如今,风从山道吹进来,那句“后会有期”终于落了地。
沈明远开口,声音清朗。
“王立,你这里,是把书院搬到院子里了?”
钱三立刻挺了挺背,这话说得他心里舒坦。
李牧之用扇子挡住嘴,给了钱三一个“别说话”的眼神。
王立把桌上一页纸压住,神色自若。
“坐,喝茶。”
沈明远看了他一眼。
“你比院试时客气。”
王立道:“来者是客,不能一上来就拆文章。”
沈明远在他对面坐下。
“听起来,待会儿还是要拆。”
王立给他倒茶。
“看你带没带文章。”
沈明远接过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停过。
赵怀安,他认得。院试时那个寒门学生,跟在王立身旁,说话温和,眼神却不虚。
李牧之,他也认得。商贾之家出身,曾被不少人看轻,却能在院试里稳稳过关。
钱三,他更有印象。不是文章多好,而是当时所有人都在看榜,只有他看完名次后,先问饭堂有没有肉。
沈明远对三人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