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公开讲学定在前堂。
风从山门一路吹到檐下,吹得屏风边缘轻轻晃动。
书院弟子坐在堂中,外来的旁听者仍在屏风后。
隔着一层竹纹,能看见衣影,却看不清人脸。
钱三进门时先看地。
李牧之跟在后头,瞥他一眼。
“今日又看鞋?”
钱三压低声音:“冬鞋更贵。”
李牧之道:“你若把这份眼力用在诗题上,周夫子能少骂你两句。”
钱三认真想了想。
“诗题不穿鞋。”
王立坐到靠后的位置,把手里的旧卷合上。
赵怀安在旁边轻声道:“今日讲策问诗。”
王立点头。
这几日,他被周夫子那句“自己的那一口气”卡住了。
拆题能拆。
拆诗却总差半步。
周夫子今日来得不慢,手里仍旧没端茶。
他走到上首,把几张旧诗卷压在案上。
“今日讲前朝策问诗。”
堂中众人坐得更直了些。
周夫子不爱说废话,开口便读第一首。
那诗写荒政,前两联写饥民,后两联转入官仓与道路。
王立听到“仓开而路阻”四字,眼神动了一下。
周夫子讲得不快。
“此诗好,不在哭得惨。哭惨容易,写惨也容易。难在它知道惨从何处来。”
钱三听见这句,忍不住看王立。
王立没有看他。
周夫子又讲第二首。
那诗写边地戍卒,句子不奇,却有一种沉着气。
没有大声喊苦,也没有夸功,只写夜里补甲、雪中分粮。
钱三听得背脊挺了起来。
李牧之低声道:“又想北疆了?”
钱三道:“那靴子,比诗里还破。”
王立看了他一眼。
“记住这句。”
钱三愣住:“哪句?”
“比诗里还破。”
钱三立刻摸纸。
周夫子讲完三首,放下卷子。
“诗以言志,不是把志喊出来。喊得越响,越像心虚。”
堂下有人低头记。
周夫子扫了一圈:“今日可以问。”
前堂静了片刻。
寻常学生不太敢在这种时候问。
问浅了丢人,问深了挨打。
周夫子这个人,不会因为你勇敢就嘴下留情。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
“学生有一问。”
堂中不少人看向屏风。
王立也抬起眼。
钱三小声道:“是谢姑娘。”
李牧之道:“你连声音也会认了?”
钱三道:“她说话声音很特别,和苏姑娘不一样。”
屏风后,那声音继续道:“夫子方才说,诗以言志,志是诗的根本。但前人也有诗以娱人之说。两者是否相悖?若不相悖,先后如何?”
前堂一下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不好答。
若只说言志,显得不近人情。
若只说娱人,又显得浅。
若说兼得,又容易变成漂亮空话。
周夫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屏风。
“这是哪家姑娘?”
屏风后的人起身行礼,竹影动了一下。
“城东谢家,谢云禾。”
周夫子的神色变了一下。
“谢家……可是谢澜谢老先生的孙女?”
谢云禾道:“正是。”
王立听到谢澜二字,眼神稍停。
这个名字,他听过。
致仕旧臣,曾入翰林,后来辞官归乡,闭门着书。
听说此人脾气硬,年轻时也敢在御前争论,只是这些年病得重,已经很少见客。
周夫子看着屏风,半晌才开口。
“你这问题,你祖父当年问过老夫。”
堂中学生立刻精神了。
周夫子又道:“当年老夫没答好。如今你来再问,老夫倒想听听你自己的答案。”
屏风后安静片刻。
谢云禾没有推辞。
“学生以为,言志与娱人,不悖,只是层次不同。”
“娱人,是诗在当下的功效。人听了愿意再听,读了愿意再读,诗才有